这声音不算响亮，却很有辨识度，曦滢一听就反应了过来，微微抬眼：“让他进来吧。”
“何医生，你怎么来了？”
诊室门被推开，何苏叶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装，身后跟着一对母子，正是元旦当晚两人线上探讨的那位的年轻患者和他家属。
曦滢有些意外，她倒也没想到何苏叶会亲自从杭州过来上海。
何苏叶推门而入，眉眼间带着几分腼腆的歉意：“李医生，您的号实在太难抢了，线上号源一放出来就秒空，我们今天一大早专程过来现场排队，当日号也早早挂满了。实在没办法，只好等您看完诊来碰运气了。”
曦滢叹气，签了张单子递过去：“给他加一个。”然后她看向于莺莺，“你饿吗？要是饿了可以先下班，没饿也可以听一听。”
于莺莺是科室里出了名的卷王，求知欲极强，闻言立刻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饿老师！我想多学一点！”
她就爱跟着曦滢看疑难杂症。
虽然现在还没说是疑难杂症，但主治医师大老远亲自带过来的人，不可能是简单的病例。
好在他们在杭州就已经把检查做完了，加号的功夫，曦滢仔细查看他既往的单子。
“张云帆，十九岁……”
是很年轻。
一个文件夹里，每次治疗和随访的检查单都按照时间归类好了。
标准治疗失败之后，恶化程度一目了然。
张云帆对自己的未来很清楚，要么就此进入中医肿瘤科进行安宁治疗，要么就搏一把，从临床试验项目中找机会。
曦滢在他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求生欲。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知情同意书：“我可以让你入组进入筛选，但是有些情况你必须先了解……”
总之把风险获益和保障都给张云帆和他妈妈讲明白了，曦滢让他们可以好好考虑。
张云帆不假思索，提笔签了字。
“李医生，坦白讲我这几天研究了国内现存的临床试验项目，就您现在的项目给我的机会最大。”张云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不论是从治疗还是从经济出发，这都是他最好的选择，“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曦滢给他开了住院单，把人送走了。
已经快一点了。
这个点，医院职工食堂早已结束正餐供应，大概率就剩下少量简餐残食，选择寥寥，吃不上一顿正经午饭。
曦滢和于莺莺拎着包往外头走：“走吧，咱出去吃小炒，我请客。”总不能让学生没饭吃。
于莺莺小小的欢呼一声：“好耶，谢谢老师投喂。”
走出门诊部，空荡荡的门外，何苏叶站在那里。
曦滢正低着头处理工作，于莺莺眼尖：“何医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张云帆母子去办住院了，”何苏叶有些不好意思，“今天耽误你们下班了，请务必让我请二位吃一顿便饭。”
何苏叶态度十分诚恳，目光十分纯良，大概实在是惑于美色，曦滢答应下来。
三人便开车出去找了家相对清净的家常菜馆。
等菜的功夫，曦滢心里一直揣着方才的疑惑，随口发问，语气纯粹的好奇：“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何医生，你对患者也太亲力亲为了。一般转诊病人，家属自行过来就诊就行，很少有主治医生亲自跨院陪同跟进的，你对每一位患者都这么上心吗？”
何苏叶坦诚的回答：“并不是。我这次专门过来上海，不光是为了转诊病人，是有别的工作安排，其实我是替我外公过来调研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沪杭两地医疗系统近期筹备启动中西医协同肿瘤康复科研项目，是两地卫健委联动的重点课题，业内关注度还挺高。”
曦滢轻轻点头，心里大概有数。她确实听过这个项目，只是没怎么深入了解，毕竟这个项目主打中西医协同康复，偏肿瘤慢病养护与术后调理，和她主攻的神经外科手术、细胞免疫治疗赛道重合度不高，平日里接触得少。
何苏叶看她表情，猜她了解不多，顺势开口，带着邀约的意味，十分真诚：“我这次过来，主要就是完成前期调研、对接院内合作资源、筛选适配的临床病例。这个项目最大的亮点，就是西医攻坚治疗后，用中医体系做长效康复，刚好能补上很多重症患者术后的康复空白。”
他抬眼看向曦滢，目光充满期待：“我看了你很多临床成果，尤其是你经手的脑肿瘤术后康复、重症姑息干预方案，和我们项目的核心研究方向高度契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了解、甚至参与一下这个课题？”
谢邀，但没兴趣。
曦滢拒绝得很利索：“抱歉呐，我在云山医院客座，只签了两年，两年后是要回麻省总院交课题的，实在是分身乏术。”
她不喜欢广撒网式跟风凑热闹，与其分散精力浅尝辄止，不如踏实深耕自己的赛道，把一件事做精做透。
何苏叶闻言微微一怔，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
原来她不是一直在这里的吗？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明明只是刚认识不久的同行，按理来说没必要这么惋惜。
大概是难得遇到理念合拍、专业又对等的人，下意识想多攒点合作的机会，落空了难免有点小遗憾吧。
曦滢看出来他有点遗憾，不想氛围冷下来，中肯评价道：“不少脑转移重症患者，术后康复、姑息调理一直是难点，西医单一治疗确实有局限，你们的中西医协同思路，算是补了缺口。”曦滢对这个项目的初衷表示了肯定，打一棍子，然后给了个甜枣，“我虽然没时间亲自参与，但可以帮你对接我们科室资源。我们医院不少青年医生一直在做肿瘤康复相关研究，这种优质课题，肯定有人愿意跟进。”
一旁的于莺莺很有眼力见，低头捧着水杯默默喝水，安安静静不插话，把空间留给两位前辈交流。
何苏叶眼底瞬间漾开浅亮的笑意，明显是真心觉得欣喜：“那太好了。”
他的笑容透着清爽的少年感，有一种青春男大的气质。
曦滢有些好奇，并且也问了出来：“何医生，你是怎么做到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还没什么班味的？”
何苏叶的耳朵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