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其实乾隆就收到奏报,说是乌什有人聚众伤兵,彼时乾隆正沉浸在江南巡阅的盛景之中,只当是边疆寻常流民动乱,并未放在心上,一点动乱,几个毛贼,只需当地守将调拨少许兵力,事就平了。
可不过短短数日,新一轮八百里加急奏折再度千里追至圣驾前,消息陡然恶化,局势彻底反转。
折报直言乌什乱势彻底失控,起事者聚众攻城,戕害朝廷派驻的边疆重臣,城池失守,乾隆心里已经清楚,这不是小事,是边疆叛乱。
若非如此,恐怕夏盈盈的事情他还有得闹,不知道还会生出多少时段。
但其实这个时候,乾隆也并不觉得是太大的事情,毕竟明瑞和阿桂都在伊犁,平定一方小城叛乱理应绰绰有余。可随着时间推移,前线始终未有大捷捷报传来,二人的处置进度迟迟不及预期,完全没能达到乾隆心中的评判标准,让他心底渐渐生出不满。
乾隆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依旧照着原定计划南巡,其实心里已经要有些怒火中烧了。
这场乌什叛乱的平定进度远比预想拖沓,从南巡途中一直迁延僵持,直至圣驾返程抵京,西域战事依旧未能彻底落幕,僵局迟迟未能打破。
明瑞和阿桂对乌什围而不攻的“软弱”行径让乾隆十分生气,加之二人现在已经去南疆了,为督促前线战事、制衡前线将帅,乾隆当即下旨调遣讷苏肯,令其兼管伊犁至雅尔一线全域防务,在北疆军政二把手的位置,协助统筹边疆防务。
同时,乾隆对北疆驻防兵力重新统筹调配,精细划分驻守部署:专门划拨六百兵力常驻雅尔城,固守边防要塞;另拨两百兵士驻守乌鲁木齐,稳住北疆腹地重镇,筑牢后方根基。
他又令讷苏肯抽调四百精锐索伦、察哈尔铁骑马队,火速进驻伊犁惠远城。
此番调兵遣将,核心目的并非让讷苏肯取代明瑞、阿桂统兵掌权——讷苏肯常年干后勤,军事才干平平,论沙场征战、统筹军略,远远不及身经百战的明瑞与阿桂,根本无法替代二人。
乾隆真正用意,是让讷苏肯坐镇前线,承担监军与催战之责,敦促二人破除僵局、速战速决,尽早平定叛乱。
但也不知道被阿桂和明瑞的人格魅力和军事实力说服了,讷苏肯转头就密奏乾隆:乌什城池虽小,但城内固守严密,如今城中粮草已然枯竭、民心溃散,只需持续严围锁城、断其补给,无需强攻便可坐等叛军内乱溃败,可采取诱降之策,严惩首恶、宽宥胁从,方能最小代价平定乱局、安抚民心。
此举替明瑞、阿桂缓和了一点压力。
但这不代表乾隆的心情就有所缓解了。
边疆僵局未破、捷报迟迟不至,朝堂军务堆积如山,一桩桩烦心事接踵而来,让回京后的乾隆终日心绪烦躁、焦头烂额,这个时候,偏生就有人来找他的不痛快。
事情的起因是内务府来询问乾隆该如何安顿提前遣送回京城的贞妃。
乾隆有些诧异:“她不是在自己宫里养病,有什么好安顿的?”
回事的人战战兢兢的回答:“贞妃娘娘自己搬到冷宫去了,奴才等不敢擅自作主……”
这话一出,本就满心郁躁的乾隆当即脸色一沉,心头怒火噌地窜了上来。
他原本以为,夏雨荷那日杭州断发,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闹一场小性,回宫静养几日,心气散了,自然会慢慢平复。
可她竟主动迁居冷宫,自弃安稳居所,甘愿居于荒芜清冷之地,摆明了是铁了心要与他划清界限、僵持到底。
心烦意乱的乾隆再无半分耐心,龙袍一拂,冷声道:“摆驾冷宫,朕亲自去看看。”
冷宫荒寂,庭前草木萧瑟,檐下蛛网零星,比起后宫各处的繁华富丽,处处透着荒芜悲凉。乾隆踏入正殿,抬眼望去的那一刻,周身气息瞬间彻底冰封。
离开杭州的时候,夏雨荷头上尚且还是有头发的,哪怕七零八落,但加点科技勉强还能梳起来。
但眼前窗前念佛的夏雨荷,已经成了一个光头。
在乾隆眼中,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极致的打脸羞辱:“贞妃,朕都已经不与你计较了,你还要这般大张旗鼓的当一个怨妇?”
夏雨荷双手合十,平静的目光看向乾隆:“皇上,您说错了,正相反,我就是不怨了,一切都放下了。”
乾隆眼底戾气暴涨,面色铁青,盛怒之下早已失了平日的从容。
他死死盯着夏雨荷光洁的头顶,咬牙冷笑,声音冷得淬了寒冰:“好!好一个贞妃!朕原以为你只是一时小性,尚且给你留有余地,没想到你自己一点余地也不留!既然你这般想要斩断尘缘,朕便成全你,让全宫上下都来见识见识你的‘风骨’!”
话音落下,他厉声传旨,旨意刻薄到了极点:“传朕旨意!即刻召所有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全数赶赴冷宫觐见!”
后宫女子最惜青丝容貌、体面尊严,剃发已是绝境,如今还要光头示人,被皇室众人全数围观品评,这份羞辱,足以碾碎一个人所有的尊严傲骨,侮辱性极强。
不多时,被点名的人都匆匆赶来,大家接到圣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乾隆心情不好,没有人敢违逆圣命。
皇子公主们垂手而立,神色惴惴;各位妃嫔敛声静气,眼底藏着唏嘘,无人敢肆意张望,却又忍不住侧目窥探殿中孤寂的身影。
紫薇与小燕子闻讯赶来,刚踏入殿中,一眼看见夏雨荷光秃秃的头顶,再看见满殿围观的皇室众人,瞬间如坠冰窟。
她心口剧痛,快步冲上前死死护在夏雨荷身前,颤抖着身子,用自己的背影替娘亲挡住所有探究、猎奇、怜悯的目光,泪水汹涌不止,却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哭出声来。
但夏雨荷把她拉开了,她自始至终脊背挺直,神色自若,周遭所有的窥探、打量、同情、嘲讽,于她而言都无所谓了。
乾隆感觉自己掏了个没趣,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