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通这四句令一下去,东街口前后的人全都动了起来!
刚打下来的哈密还在喘气。南仓那边的火没灭干净,几条主街上还有哭声和乱喊,西边也有人趁黑往门里门外钻。可黑旗军这边,没人去追着捡功。谁都知道,这时候一乱,今晚这场仗就等于白打了一半!
何进提着刀,额头上全是汗,一边走一边吼:“各队都听着!门先守死!没军令,谁也不许出西门追人!”
有个杀红眼的校尉还不死心,冲过来抱拳:“何将军,塔失刚退,眼下追上去还能啃他一口!”
何进瞪了他一眼:“你耳朵聋了?瞿将军刚下的令,你当放屁?”
那校尉咬了咬牙:“可那是塔失!”
“塔失是肉,城也是肉!”何进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人拽到自己跟前,“你现在带人冲出去,后头仓叫人烧了,井让人下了毒,官衙档库让人一把火点了,你拿什么跟瞿将军交代?拿你脑袋?”
那校尉脸一白,不敢再说话。
何进松手,一把将他推开:“带你的人去东市巷口!先把那条路给老子压死,再让我听见你嚷着追,回头我先剁你!”
“是!”
那校尉转身就跑。
何进站在街中间,喘了两口气,又朝左右喊:“街上的,都把眼睛瞪大了!今夜只有一条,敢趁乱捞钱抢东西,不管是谁,先拿下再说!”
话音刚落,前头就有两名兵押着一个瘦子过来。那瘦子满脸灰,怀里还抱着一只铜匣子。
“何将军,这人从巷里摸出来,想跑。”
何进瞥了一眼那匣子:“什么东西?”
瘦子扑通跪地:“军爷饶命!小的是打更的,不是贼!这是我家婆娘让我抱出来的首饰,不是官家的东西!”
何进上去一脚,把铜匣子踢翻。里头哗啦一响,滚出来几支银簪、一串铜钱,还有一块带血的官印套子。
何进脸一沉:“你家婆娘挺会收拾,还把官印套子也一并带上了?”
瘦子脸色当场变了,嘴唇直抖:“我……我……我没看见……”
“拖下去。”何进看都懒得再看,“捆到门边,天亮以后再审。”
那瘦子还想哭嚎,两个老兵一扯,就把人拖走了。
何进啐了一口,提刀往东偏门那边走。
门边更乱。
刚进城的后续兵马还在一股股往里灌,门楼上下全是人。绞盘边、门轴边、门洞口、两侧夹墙上,全都插上了黑旗军的小旗。城东那批帮着开门的私兵也没闲着,有的在搬木栏,有的在往小巷里拉拒马,还有人在帮着认路。
可乱归乱,秩序已经出来了。
谁守门,谁守楼,谁守两侧巷子,谁把守卒和百姓分开,一条条都有人盯着。
何进刚走到门下,张度也从南侧那边回来了。他脸上被烟熏得发黑,连嗓子都哑了。
何进抬眼看他:“南仓那边如何?”
“火压住了。”张度把腰刀扔给亲兵,一边接过水囊一边说,“主仓没进火,烧的是棚子和几车草料。商头那边还有人想借着火再偷搬货,被我当场按下了。”
何进哼了一声:“那帮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张度灌了口水,抹了抹嘴:“人还没吓透。他们之前敢在塔失眼皮子底下玩心眼,是因为塔失急。现在又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货,是因为他们还以为可以讨价还价。”
何进冷笑:“等瞿将军腾出手来,他们就知道还能不能讲价了!”
两人说着,瞿通已经带着几名亲卫从官衙那头转回来。
他走得不快,可一路上没人敢挡。刚才还乱哄哄的门边,一见他过来,连说话声都压低了不少。
瞿通停在门洞下,抬头先看了一眼门楼,又看向两边巷口:“门楼谁在守?”
何进立刻抱拳:“末将在门这边,门楼上是老杨那一队,轮着盯。”
瞿通点点头,又问:“西门那边呢?”
“还没敢全追。”张度接话,“只派了斥候远远吊着,主力没动。”
“嗯。”瞿通应了一声,这才算满意。
他转头对一旁亲卫道:“记下来。今夜门边各队,有功先记,不急着赏。”
亲卫立刻应声。
何进忍不住道:“将军,城里现在主路都压住了,西边那帮人也散了不少,要不要再抽一队去把西门口控住?”
瞿通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何进咧了咧嘴:“不是急,我就是不想让塔失跑得太舒服。”
“他舒不舒服,不值钱。”瞿通语气平平,“这城能不能明天照常出水、开仓、点卯、查册,才值钱!”
这一句,直接把何进堵住了。
旁边张度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憋笑。何进横了他一眼,也不敢再多说。
瞿通继续下令:“何进。”
“末将在!”
“你带本部,再抽两队兵,沿东街到官衙,把沿路所有能藏人的大宅、铺面、庙角,挨着过一遍。只抓拿刀的,没拿刀的先赶回屋里,不许借机砸门抢财。”
“是!”
“再派一队,去找城里的里长、火甲、铺首。今夜先把能认人的都拎出来,明早要用。”
何进愣了下:“这会儿就找?”
“就这会儿找。”瞿通声音不高,“等天亮了,他们要么躲干净,要么就串词了。今夜先把人攥在手里。”
“明白了。”
瞿通又看向张度:“张度。”
“在。”
“你去南仓和官衙。仓里所有货,先封。钥匙、账册、关防,一样样清。谁敢少一页,先拿下。还有旧官衙里那几个小吏和差役,一个都别让跑。”
张度点头:“属下已经让人围了衙门偏门和后院,里头人都没放。”
“很好。”瞿通继续道,“再叫书手过去,先抄三份粗册。今夜抄个大概,明日再细对。”
张度问:“若有人说不清账呢?”
“先记名字。”瞿通瞥他一眼,“账不清,人就不能走。”
“是。”
瞿通话还没说完,又转向身边亲卫:“传令各处井口,凡打水者,天亮前一律按户分批。先让军医和试水兵验,没验过的,谁敢自己往里伸桶,先拿下!”
亲卫抱拳:“是!”
一旁那个帮着开门的短须汉子听到这里,终于有点绷不住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抱拳道:“瞿将军,小的有话禀。”
瞿通看了他一眼:“说。”
那汉子低声道:“东城这片有三口井。大井在官巷口,小井在药铺后,还有一口私井在孙家祠堂院里。官巷那口井平时人最多。若今夜不让人去提水,怕有些人家闹。”
何进一听就皱起眉:“你替他们求什么情?”
短须汉子忙道:“不是求情,是小的怕乱。城里人现在本就慌,若连井都摸不着,明早怕出事。”
瞿通没立刻说话。
他上下扫了那人一眼,问道:“你叫什么?”
“小的姓韩,单名一个六。原先跟着城东老爷家看门。”
“韩六。”瞿通点点头,“你说得对。井不能不让人打,但也不能放着人乱伸手。”
韩六听见这句,心里一松。
瞿通却接着道:“你既然认井路,就带队去!每口井配一队兵,再配两个懂本地话的书手。按巷分批放水,谁家先来,谁家后到,先记清。”
韩六一愣。
他本来只是想提醒一句,没想到差事直接压他头上了。
何进咧嘴笑了笑:“怎么,不敢?”
韩六喉结动了动,立刻抱拳:“敢!”
“那就去。”瞿通道,“你今夜把井守好了,明日我记你一笔。若守乱了,我也记你一笔。”
话说得明白。
韩六不敢再废话,转身就去。
看着他跑远,张度才低声道:“将军这是先把城东的人拴上了。”
瞿通淡淡道:“不是拴,是让他们没得退。今晚替我们看门,明晚替我们守井,差事越做越多,他们就越回不了头。”
何进听得直点头:“这倒是。”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来,抱拳禀报:“将军,官衙后院抓了六个差役,还有两个躲在灶房里的,都说自己没动刀。”
瞿通问:“东西呢?”
“印信还在,账房锁也在,后院库房没开。”
张度精神一振:“那还好。”
瞿通却没放松:“人带来没有?”
“已经押到前头了。”
“带过来。”
不多时,那八个人就被押到门洞前。
有两个穿着旧差服,剩下几个穿得杂,脸上全是灰。有个年纪大的腿都软了,走一步晃一步。人一到跟前,噗通就跪下:“军爷饶命,小的是衙门账房,不是兵!”
另一个也跟着喊:“小的是司更,不曾见血!”
瞿通站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谁是主事的?”
那年纪大的连忙举手:“小的,小的是司吏房典吏。”
“名字。”
“孙……孙茂。”
“城破前,你在哪?”
“在……在后院。”
“做什么?”
“听差。”
瞿通看着他,忽然道:“塔失的人从衙门拿走过什么?”
孙茂脸一僵,眼神立刻飘了。
何进一见这反应,提刀柄就敲在他肩上:“瞿将军问你话!”
孙茂疼得一缩,忙道:“拿……拿过图卷。”
“什么图卷?”
“矿……矿路图,还有驿站路引。”
瞿通目光一沉。
张度也立刻上前一步:“拿走多少?”
“这……这个小的真说不全。前几日就有人来抄过一回,昨夜又拿了一回。”
“谁带人来的?”
孙茂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还是吐出几个字:“有塔失的人……也有城里马五的人。”
何进眯起眼:“马五?”
张度转头看向瞿通:“将军,城里果然还有人专门替他们跑线。”
瞿通点了点头,却没继续追问,只是看向剩下那几人:“你们几个,谁认衙门库房,谁认城里井册,谁认里甲名簿,自己站出来。”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谁都知道,这会儿站出来未必是好事。可不站,八成更惨!
最后还是一个瘦高个先站出来:“小的认里甲簿。”
另一个低着头道:“小的认井册。”
又有一人小声道:“小的认驿道牌。”
瞿通一一记下,转头对张度道:“都押回去,分开看。认得什么,就让他写什么。写得出,先留一命。写不出,再算!”
“是。”
等张度把人带下去,何进才吐了口气:“将军,这城刚到手,里头烂得倒挺快。”
“边城都这样。”瞿通道,“平时没大兵压着,谁都想从路上、井上、仓上抠一把。如今塔失一搅,烂得更快。”
他说完,往官衙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灯火已经重新点了起来。书手在抄粗册,差役被一个个拎出来认人认房。南仓方向也能看见兵影来回走,火光压住了,烟还在冒,但至少没有再往主仓里卷。
何进忽然笑了下:“将军,今夜这哈密怕是睡不成了。”
“谁说让他们睡了。”瞿通回得很平,“今夜不把人、井、仓、门都攥实,天亮以后,有的是人给你添麻烦!”
这话说完,前头又有兵过来报:“将军,东街两侧大宅和铺子已过一轮,抓出带刀藏人二十一,另有三家私兵把刀枪主动交了。”
瞿通问:“百姓呢?”
“都在屋里,没人敢乱窜。”
“很好。”瞿通道,“再走一轮,专搜屋顶和后墙夹道。那些最容易藏人。”
“是!”
兵走后,何进搓了搓手:“那我也该去东街了。”
“去。”瞿通点头,“但记住,不许借着搜人抄家。东西动了,将来账就乱了。”
“属下明白。”
何进抱拳走了。
门洞下很快就只剩瞿通、张度和几名亲兵。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点灰味和水气。
张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将军,咱们今晚就不报捷?”
“急什么。”瞿通看着远处官衙,“等天亮以后,城里井还能出水,仓还能点数,衙门还能找出印,名单还能拢出头尾,再报也不晚。若这时候就报,后头一旦出岔子,捷报就成了笑话。”
张度听完,点了点头。
他知道,瞿通这人不是不爱功,而是更爱稳。这也是蓝玉为什么把西域这一摊交给他。
能打!
还能忍!
就在这时,前头一名斥候一路小跑,单膝跪下:“将军,西边远哨回报,塔失残兵已经退出一段,没敢折回来。”
瞿通问:“吊住了吗?”
“吊住了。咱们的人没靠近,只远远跟着。”
“好。”瞿通淡淡道,“盯着,不抢。先让他们跑。”
张度有些不解:“真就这么放着?”
“放着,和放掉,是两回事。”瞿通转头看他,“城刚拿下,塔失要是这时候折回来,城里这帮人怕得更老实。等咱们把哈密攥稳了,再看他还能跑去哪!”
张度听完,这才彻底明白。
塔失眼下不是最急的。
哈密才是!
只要哈密稳了,路、井、仓、图、人,全在他们手里。塔失就算暂时跑了,也不过是外头一股残兵。可若为了抢那股残兵,把刚到手的城搞乱,那才是真亏到家了!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敲梆子的声音。
是韩六那边开始按巷放水了。
紧跟着,就有书手扯着嗓子喊:“官巷北头三十户,先来提水!一家一桶!不许争!”
“药铺后巷,第二轮!”
“谁敢插队,拿下!”
那声音一阵接一阵,很吵,却也很稳人心。
张度听着听着,笑了笑:“城里的百姓,今晚大概是真服了。”
瞿通没笑。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夜色尽头,声音很轻。
“服不服,不看今晚。”
“得看明天以后,他们是不是还能照常活。”
说完,他又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门洞外还在巡走的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