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和王若雪给男桌挨着敬完酒之后，又端着酒盅转到了女桌长辈那一桌。
这桌上坐着齐兰香、何洁、高母、杨冬梅的婆婆、孙氏、老李媳妇和张副县长夫人。
杨平安和王若雪端着酒盅大大方方地敬了一圈酒、喊了一圈人，在长辈们此起彼伏的祝福和夸奖声中笑着去了下一桌。
杨平安长身玉立，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少校肩章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王若雪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大红灯芯绒布拉吉，脖子上那串南珠项链衬得她面若桃花。两个人往那一站，一个英挺，一个娇艳，说不出的登对。
张副县长夫人从婚宴开场摸清杨家的大体情况后，就有点坐立难安。
她端着酒杯喝了王若雪和杨平安一起敬的酒后，又忍不住想起前几天那桩提亲乌龙来，心里那点尴尬就像鞋里的一颗石子，硌得她浑身不自在，又没法当众脱鞋倒出来。
当初刘县长夫人上门来找她给杨平安和刘卫红提亲，她听信了对方的一面之词——说自家闺女在邮局跟一个小伙子看对了眼，姓杨，是公安局杨局长家的儿子。
上司的老婆亲自上门找她说媒，她当时脑子一热，没仔细了解情况就当场应承下来了。
那会儿她觉得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孩子又年纪相当，一个是她男人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在县里有实权的公安局局长，这媒做得顺手。
这事要是成了，她这个中间人两头都能落个好不说，以后有什么事也好开口让人家照应一下。
谁知道差点惹了大祸——人家杨平安不光有对象，对象还是省军区军长家的亲闺女，京市王家的掌上明珠。
她那天还当着这闺女的面给她男人提亲，想起这茬来，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幸亏那天杨家老小都给她留了面子，还客气地说了句“不知者不怪”。
虽然当时王家这闺女当场就掉了眼泪，可从刚才小两口过来敬酒时的态度看，人家也没跟她记仇，
还客客气气地喊了她一声“婶子”。这闺女一看就是个大度有教养的孩子，要是换个人，这事还不一定能善了。
她越想越后怕，又越想越庆幸。
后怕的是那天自己差点闯下大祸，庆幸的是她两口子为了赔礼道歉，今天歪打正着地来喝了这顿喜酒。
她看着男桌上自己男人正跟那几个大人物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心里就为今天的到来感到一阵庆幸。
她以前只知道杨大河是公安局长，是个实权人物，却不知道人家背后还有这么多关系。
这家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谁知道背景底子竟然这么厚。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跟这家人好好走动起来。
高母坐在她旁边，心里的尴尬比张副县长夫人也没少多少。
她面上虽然挂着得体的笑容，笑眯眯地喝了小两口敬的酒，心里想的却是当年自己干过的那些蠢事——当初嫌弃老杨家的身份配不上自己家，对儿媳妇杨秋月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差点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老杨家的门楣一年比一年高：杨大河成了平县公安局长，杨平安现在又娶了京市王家的掌上明珠过门，就连跟她儿子高和平坐在一桌的那两个连襟，也是一个旅长一个团长，个个前途无量。
而她大孙子星星，这些年也一直是亲家母帮着养大的，这孩子在外婆家被养得白白净净不说，还机灵又懂事。
这两年的形势是越来越严峻了，因为她娘家是“资本家”的身份，那些红袖章三天两头来家里找她“了解情况”。
也幸亏高和平父子被杨平安带着，从一个普通的小县城机械厂，转型成了现在的军工976厂，全厂集体入伍后，高和平父子和儿媳妇杨秋月都成了军人，她这个“资本家出身”的人才能暂时得到了家里三个军人身份的庇护。
她今天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喝喜酒，说到底，也是沾了杨平安的光。
杨平安牵着王若雪走到姐姐们那桌敬酒时，张叔的儿媳妇刘翠也在场。
她今天和自己男人死皮赖脸地跟着公公张富贵一起过来喝喜酒，本来只想着结识一下公安局杨局长这个“大干部”。
没成想来了以后，看着院子里主桌上坐的那几个宾客个个气度不凡。
她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里东拼西凑，慢慢就把今天在座的都是什么身份给弄明白了。
这老杨家除了两个省里来的大干部亲戚外，杨平安还有一个军长老丈人，张副县长和县里最有名的976厂厂长都来了，光是这家的几个女婿，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她这种人高攀不起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军长家那个漂亮闺女和杨平安站在一起给大家敬酒，大红的布拉吉和身上各种名贵首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另一个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少校星徽闪闪发亮，两个人站在一起美得跟从电影画报上走下来的人一样。
刘翠心里就更后悔了，她后悔怎么现在才跟着公爹上门跟这家人走动。
婚宴从下午两点就结束了，杨平安送客送到夕阳西斜。
大舅孙长生今天喝了不少喜酒，眼圈微微泛红。
他握着杨平安的手不舍得放开，粗糙的掌心贴着杨平安的手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平安，大舅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你给我们几家盖房子的事，你爹娘都告诉我了，大舅在这里谢谢你。”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翻涌的情绪：“大舅这辈子，从二十三岁参加革命，打了半辈子仗，身上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剩下这把老骨头了。自从你外公外婆、大舅妈和虎子一起离开以后，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参军多杀鬼子为他们报仇，活到哪天算哪天。
也许是他们在天有灵，保佑着我在战场上一次次死里逃生。后来仇报完了，就用拼命工作来麻痹自己不去想他们，等哪天倒下算哪天。”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声音更轻了些，“没想到六年前，还能让我找到你娘和你们这些亲人，让我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希望。没想到你连我这个孤老头子养老的地方都给准备好了。”
杨平安握紧了他的手，掌心贴着孙长生粗糙的手背，能感觉到那上头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旧伤疤。
他放低了声音：“大舅，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年轻时为了这个国家，趟过多少尸山血海，九死一生才活到今天。您这一辈子，为国为民，顶天立地。能为您这样的老革命照顾晚年，就是我一生的幸事。更何况您还是我的至亲，我更有责任为您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