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
法吉娜的咆哮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每一次怒吼都伴随着音波般的冲击,让靠近的战士们七窍流血。
但没有人后退。
退一步,就是死。
进一步,或许还有生的希望。
“放箭!”
箭矢如雨,落在法吉娜庞大的躯体上,却只能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点。
那些足以贯穿铁甲的破甲箭,对海洋泰坦来说,不过是挠痒。
“长矛!投矛!”
数百根长矛呼啸而出,依旧只是在法吉娜身上擦出几道血痕,那些血痕甚至来不及扩散,就在她强大的自愈能力下愈合如初。
凡人军队的攻击,收效甚微。
但他们的作用,本就不是造成伤害。
而是牵制。
消耗。
让那头巨兽无法集中注意力对付真正的威胁。
海瑟音如同一道魅影,在法吉娜的背脊上跳跃。
她不敢动用深海的力量,在这片被律法隔绝的空间里,任何与海洋相关的能力都会被削弱。
她只能依靠肉体,依靠匕首,依靠上千年来锤炼出的战斗本能。
每一次落刀,都在法吉娜身上留下一道细小的伤口。
每一次跳跃,都堪堪躲过巨兽愤怒的反扑。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喘息越来越重。
肩头的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
但她没有停。
不能停。
停了,那头巨兽就会腾出手对付其他人。
阿格莱雅站在战场中央,金色的丝线从她指尖延伸而出,如同蛛网般缠绕在法吉娜身上。
那些丝线,是浪漫泰坦赐予她的权柄。
坚韧无比,锋利无双。
她双手一拉——
金线收紧。
法吉娜的皮肤被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些金线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巨兽身上凌迟般切割,一片片血肉横飞。
“吼——!”
法吉娜发出震天的痛吼。
音波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最近的十几名战士当场七窍流血,昏迷倒地。
远处的弓箭手们捂着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但阿格莱雅没有停。
她咬紧牙关,双手再次发力。
金线又收紧了一分。
法吉娜的挣扎越来越弱,咆哮越来越低。
她那双巨大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在这个隔绝了海洋的空间里,她不再是无所不能的泰坦。
她只是一条搁浅的鲸鱼。
而这些人,是猎鲸的屠夫。
……
外界,战船之上。
刻律德菈靠着桅杆,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手腕还在流血。
那处伤口被她刻意维持着,没有愈合,因为一旦愈合,隔绝法吉娜的领域就会崩溃。
血在流。
生命在流逝。
视线开始模糊。
她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那片金色的领域,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战斗声。
她还不能倒下,不能——
“凯撒!”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海瑟音的声音。
但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黑发。
黑衣。
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让她莫名地觉得熟悉。
那人走过那些倒在甲板上的黄金裔,那些为了给她提供鲜血而几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黄金裔。
他在他们身边停留,蹲下,似乎在给他们喂什么东西。
一个个黄金裔,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竟然开始恢复血色。
刻律德菈想看清他在做什么,但视线已经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那个身影向她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却始终没有看清那张脸。
他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神复杂难明。
“虽然你不择手段,能牺牲一切……”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但我也算重新认识你了,刻律德菈。”
她瞪着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你配得上王的称号。”
王?
我需要你的认可吗?
刻律德菈心中涌起一股倔强的怒意。
我本来就是王。
从那个雪夜被塔兰顿救起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成为王!
我——
一股温热的液体灌入她口中。
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带着一丝清甜,一丝温热,沿着喉咙流入体内。
她感觉那股暖流在体内扩散,流经四肢百骸。
那些几乎干涸的血管,那些濒临枯竭的器官,正在被重新唤醒。
她想睁开眼看清他的脸,但眼皮太重,太重——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听到他轻声说。
“睡吧。”
……
不知过了多久。
刻律德菈猛地睁开眼。
“凯撒!”
海瑟音的脸出现在她视野中,满是焦急和担忧。
“凯撒,您终于醒了!”
刻律德菈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抓住她的手。
“火种!海洋火种到手了吗?”
海瑟音用力点头。
“到手了!法吉娜已经陨落,火种就在我手里!”
刻律德菈松开手,重重躺回床上。
到手了。
最难的一关,终于过了。
她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但紧接着,巨大的疲惫感和愧疚感涌上心头——
那些黄金裔。
那些为了她献出鲜血的人。
他们……
“我是罪人。”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可怕:“牺牲了那么多黄金裔……一百二十人,为了我一个人的执念,流干了血……”
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她从不会流泪。
“我本以为,我会和他们一起死在那里。”她看着帐篷顶,眼神空洞:“只是没想到,我竟然还活着,苟活于此……真是可笑。”
从一开始,她就做好了赌上性命的准备。
用自己的血,换法吉娜的命。
用自己的死,换海洋的火种。
可为什么……她还活着?
“凯撒。”海瑟音的声音忽然响起:“黄金裔们……都没死。”
刻律德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她。
“你说什么?”
“都没死。”海瑟音重复道,眼中也带着难以置信:“那一百二十个黄金裔,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一个都没死。”
刻律德菈愣住了。
不可能。
她为了压制法吉娜,已经榨干了他们身体里的每一丝力量才对。
“你……你在骗我?”
“我没有。”海瑟音摇头:“他们现在就在营地里休养。虽然都很虚弱,但确实都活着。医生说,最多一个月,就能恢复。”
刻律德菈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帐篷顶,久久不语。
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模糊的身影。
黑发。
黑衣。
那个在她昏迷前出现的人。
是他吗?
是他救了那些黄金裔?
也是他,救了自己?
“海瑟音。”她忽然开口。
“在。”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海瑟音愣了愣。
“谁?”
刻律德菈微微皱眉,却摇头道。
“没什么!”
房间里陷入沉默。
刻律德菈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配得上王的称号。”
哼。
我需要你的认可吗?
我本来就是王。
……
……
“海洋火种……”她看向海瑟音,“尽快继承。接下来的战斗,需要你的力量。”
海瑟音郑重地点头……
“遵命。”
刻律德菈再次闭上眼睛。
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牺牲的,只是一千多名逐火军战士——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有了海洋火种,有了海瑟音的力量,接下来的战斗,会容易太多。
但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始终忘不掉。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救他们?
为什么……
这些问题,她注定无法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
只能等下次见面时,亲自问他。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