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在波澜壮阔的逐火纪元里,不过是弹指一瞬,却又漫长到足以抚平一切血肉之上的创伤、
足以让逐火学院的苗圃里,一批又一批年轻的战士褪去青涩、披甲执刃,稳稳接过前辈手中染过战火的武器,扛起守护世界的重担。
岁月能愈合皮肉的裂痕,能冲淡硝烟的余味,能更迭一代又一代的守护者,可有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任凭时光冲刷,永远不会褪色,更不会被遗忘。
比如英烈碑上,那密密麻麻、整整一万二千个滚烫的名字、
刻律德菈静静伫立在冰冷的英烈碑前,垂眸沉默了许久。
风掠过碑身,卷起她鬓边的发丝,也像是在低语着那些逝去者的故事。
十年来,只要途经此地,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她从不是沉溺于悼念的人,也从不做无谓的哀伤,她只是站在这里,让自己牢牢铭记,铭记那场席卷天地的战役何其惨烈,为了守住最后的防线而慷慨赴死的人。
“凯撒。”
一道沉稳恭敬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打断了刻律德菈的沉思,是海瑟音。
她垂首侍立,语气带着一贯的恭谨,“阿蒙内特大人在王宫议事厅等候您多时了。”
刻律德菈轻轻颔首,目光最后一次拂过英烈碑上那些熟悉的名字,眸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王宫的方向走去。
王宫议事厅内,穹顶高悬,灯火通明,巨大的世界地图铺展在墙面之上,线条清晰地勾勒出翁法罗斯世界的山川湖海。
阿蒙内特身姿挺拔地站在地图前,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蜿蜒绵长的海岸线上,指尖落下的位置,正是被黑潮吞噬、终年不见天日的无尽海域。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久经谋划的冷静:“想好了?”
“想好了。”刻律德菈走到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地图上那片漆黑的海域,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海洋泰坦,法吉娜。”
听到这个名字,阿蒙内特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神色骤然凝重。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直视着刻律德菈,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与担忧,一字一句地追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刻律德菈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退缩,依旧坚定如铁。
“法吉娜在海洋之中,是当之无愧的无敌存在。”阿蒙内特压下心头的急切,语气沉重地告诫。
“就算是如今成为半神的你,加上所有黄金裔联手,一旦踏入她的海洋领域,也无异于飞蛾扑火,白白送死。”
刻律德菈依旧没有半分退却,她抬手指向地图上被黑潮彻底吞没的整片海洋,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自然清楚。但正因为她足够强大,她所掌控的海洋火种,才拥有无可比拟的价值。”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顺利拿下法吉娜,让剑旗爵继承海洋火种,掌控海洋的权柄,那么接下来对抗黑潮与其余泰坦的战斗,将会轻松无数倍。或许仅凭海瑟音一人,就能独当一面,抗衡后续所有的泰坦。”
阿蒙内特陷入了沉默。
她不得不承认,刻律德菈的话句句在理。
翁法罗斯世界,海洋火种的力量,足以左右整个战局,拥有决定性的意义。
可最大的问题是,以他们如今的实力,根本没有任何胜算能拿下海洋泰坦法吉娜。
思索片刻,阿蒙内特忽然开口,试图转移这个危险的计划。
“那不如让塞涅俄斯继承天空火种。她的本事实就恐怖至极,若是再加上天空权柄加持……”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停住,脸色微微一变。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荒唐的话。
塞涅俄斯。
那个从云端之上的天空之城走出的金发少女,那个曾经一剑就轻松拍飞海瑟音的天赋怪物,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
让她继承天空火种,的确能瞬间获得毁天灭地的强大力量,可继承天空火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直面最恐怖的黑潮,意味着要扛起守护整片天空的沉重责任,更意味着——
意味着格林绝对不会答应。
她太了解格林了。
那个男人把塞涅俄斯从天空之城带出来,从不是为了把她推上战场,成为下一个为权柄牺牲的牺牲品,而是为了让她远离纷争,拥有一个真正安稳幸福、属于普通孩子的童年。
那是格林在这个残酷冰冷的世界里,为数不多藏在心底的温柔与执念。
“……当我没说。”阿蒙内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刻律德菈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开口问道:“所以,你同意我的想法?”
阿蒙内特沉默了片刻,望着地图上那片漆黑的海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权衡后的笃定。
“我承认,法吉娜是值得一搏的目标。但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有拿下她的可能。”
她迈步走到议事厅的窗前,望向窗外远方的天际,继续说道。
“等浪漫火种的继承人出现,等她历经磨砺成长起来,成为真正的半神。到那时,我们再集结力量挑战法吉娜,胜算才会大上几分。”
刻律德菈垂眸思索了片刻,没有再多言,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
这一个等字,便是五十年的岁月流转。
五十年,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步入垂垂暮年,足够一座繁华的城市历经更迭、改头换面。
逐火学院历经五十年耕耘,培养了整整五代优秀的毕业生,英烈碑上的名字,又新添了数千个。
奥赫玛城的城墙,为了守护更多子民,向外扩张了三次,城池愈发恢弘。
漫长的岁月没有在刻律德菈的身上留下了痕迹,眼神却依旧锐利如昔。
而阿蒙内特,也是如此,岁月在她身上,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就在五十年的等待尽头,那个她们日夜期盼的浪漫火种继承人,终于如约出现。
她叫阿格莱雅。
一个裁缝的女儿,从小在缝纫机哒哒的声响中长大,成长在满是布料、针线与客人订制衣裳的小裁缝铺里。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方寸工作台与各色丝线,她从未奢望过成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更从未想过,自己会与黄金裔、与半神、与守护世界的重任扯上半点关系。
可命运向来如此,不讲道理,不循常理,总会在最平凡的日子里,抛下最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一天,阳光正好,温暖的晨光透过裁缝铺的木窗洒进来,落在阿格莱雅手中的白色婚纱上,将柔软的布料映照得泛着温柔的光晕。
她低着头,指尖捏着细针,一针一线地缝制着婚纱,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雕琢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就在这时,裁缝铺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阿蒙内特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阿格莱雅身上,落在那件尚未完工的洁白婚纱上,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灵巧、正创造着美的手上。
“你叫什么名字?”阿蒙内特轻声问道。
女孩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气质高贵、自带威严的陌生女子,有些局促地轻声回答:“阿、阿格莱雅……”
阿蒙内特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离开了裁缝铺。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留在微风里,落在阿格莱雅的耳中:“准备好。你要出一趟远门。”
一个月后,阿格莱雅站在恢弘庄严的王宫殿堂中央,紧张地攥着衣角,抬头望着面前那颗悬浮在空中的火种。
那火种泛着淡淡的紫色光芒,温暖而柔和,裹挟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正是浪漫泰坦墨涅塔的火种。
“伸出手。”
一旁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是理性泰坦瑟希斯。
这位素来智慧的泰坦亲自到场,见证浪漫火种传承的这一刻。
阿格莱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与激动,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下一秒,紫色的火种轻轻落入她的掌心。
随后,提宝咏唱灵水秘术,带她进入创世涡心完成考验。
就在火种入体的那一刻,无数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与灵魂。
她看到了月光下翩翩起舞的少女,看到了花海中紧紧相拥的恋人,看到了温柔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轻声哼唱,看到了垂暮老人握着爱人的手,平静地迎接生命的终点……
无数个关于爱、关于温暖、关于世间美好的瞬间,在她的灵魂深处缓缓流淌。
泪水不知不觉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轻轻淌下,她却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些纯粹而动人的情感,填满自己曾经平凡的灵魂。
许久之后,阿格莱雅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清澈单纯的眼眸,此刻却变得暗淡起来,火种夺去了她看到美的眼睛。
……
……
沉寂五十年的逐火军,再次整装出征。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那片被黑潮彻底吞没、终年黑暗的无尽海洋。
出征的人数不多,仅仅五千人,可每一个战士,都是从全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拥有极强的黑潮抵抗力,不会被黑潮侵蚀堕落成怪物,能在绝境般的海域中坚持战斗。
刻律德菈立于城墙上,风吹起她的披风,目光望向远方,眼神深邃。
五十年前,她在议事厅向阿蒙内特提出挑战法吉娜的设想。
五十年后,历经半世纪的等待与筹备,她终于要将这个计划付诸行动。
“凯撒大人。”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青涩,却又无比坚定。
刻律德菈缓缓回头,看到阿格莱雅站一旁。
这位新晋的浪漫半神,穿着一身简单轻便的旅行装,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稚嫩的脸庞上,既带着初次踏上战场的紧张,又藏着直面未知的期待。
“怕吗?”刻律德菈轻声问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阿格莱雅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丝毫隐瞒,诚实地点了点头:“怕。”
“那还来?”刻律德菈追问。
“正是因为怕,才要来。”阿格莱雅抬起头,眼神暗淡,仿佛在望着前方的黑暗海域,语气坚定。
“如果因为害怕就退缩,那我这辈子,都会为自己的懦弱而后悔。”
刻律德菈看着眼前这个平凡出身却无比勇敢的少女,忽然轻轻笑了。
“走吧。”她转过身,再次望向远方无边的黑暗,声音沉稳而有力。
“前面还有更多让人害怕的事在等着我们。我们一件一件,慢慢去面对。”
庞大的队伍缓缓进入无边的黑暗之中,身后,是逐渐远去、渐渐模糊的故土。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未知深渊,是席卷一切的恐怖黑潮,还有那位在深渊最深处等待他们的。
海洋泰坦,法吉娜。
……
……
先更一章,今天工作了,还没时间搞,可能中午更,牢图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