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倾洒在王宫的台阶上,石质的台阶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细碎的光纹在表面缓缓流淌,格林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步伐沉稳得如同山岳。
德缪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好奇,悄悄打量着这座她曾无数次在遥望、却从未踏足半步的宏伟建筑。
阶梯的尽头,紧闭的王宫大门前,他们的脚步被硬生生拦住了。
“站住!”
两名守在门前的侍卫厉声喝止,手中寒光凛冽的长矛瞬间交叉,横亘在格林与德缪歌面前,形成一道冰冷的屏障。
“王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格林应声停下脚步,垂眸望着那两根横在眼前、泛着冷光的长矛,面容依旧平静无波,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开口辩解,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周身的气息沉静得如同深潭。
不过几息的功夫,王宫深处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门前的肃穆。
紧接着,阿蒙内特步履匆匆地来到门前,看都未看拦路的侍卫,只是抬手轻轻一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退下,这是我的贵客。”
两名侍卫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子竟会是阿蒙内特的客人,反应过来后连忙收起长矛,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退到了门侧,不敢再有半分阻拦。
“抱歉,格林大人。”阿蒙内特快步走到格林面前,眉宇间带着一丝歉意,轻声说道:“我并未知晓你今日会前来,没能提前交代下去,让你被阻拦了。”
格林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即跟着阿蒙内特迈步走进了王宫。
三人穿过一条走廊,最终来到一间雅致的会客室。
房间的面积并不算宽敞,却陈设精巧、格调清雅,窗棂敞开着,一眼便能望见窗外一方小巧精致的花园,草木葱茏,景致宜人。
阿蒙内特轻轻合上房门,转过身来,目光静静地落在格林身上,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微风拂叶声。
沉默持续了片刻,她终于率先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直击人心的重量:“你会把属于她的记忆,还给她吗?”
格林心中了然,立刻便知晓她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不会。”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犹豫,答案干脆而决绝。
阿蒙内特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格林给出解释。
“我如今要做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拯救翁法罗斯。”格林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那些对大局无用的记忆,即便还给了她,也只会成为她前行的阻碍,更会成为我布局中的牵绊。”
阿蒙内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寻不出半句能够辩驳的话语。
是啊,从始至终,格林的目标就从未有过一丝偏移。
不断提升自身等级,步步为营布局翁法罗斯,直至最终直面强敌来古士。
他的每一步都谋划得清晰无比,每一步都朝着既定的终点前行,从未有过半点偏离。
在这样关乎苍生、关乎存亡的宏大目标面前,所谓的儿女情长、私人情愫,又算得上什么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目光望着格林,轻声提议:“那……至少,去见她一面吧。”
格林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她也抬起头,直视着格林深邃的眼眸,语气无比认真:“就算你不打算将完整的记忆还给她,至少……让她知道,你是谁。”
格林沉默了片刻,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遐蝶的房间坐落在王宫最深处,一个远离喧嚣、安静又明亮的角落,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洒进屋内,暖意融融。
当阿蒙内特轻轻推开房门时,遐蝶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旧书,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上,那姿势,竟与一年前分毫不差。
听到脚步声传来,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的阿蒙内特,径直落在了门口那个身着黑衣、身姿挺拔的身影上。
那一刻,遐蝶整个人都愣住了,手中的书险些滑落。
仿佛有一道细碎的光,在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太快,太模糊,如同指尖的流沙,根本无法抓住。
可她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胸腔里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席卷了全身。
“你……”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脚步微微踉跄,目光紧紧锁在格林身上,轻声呢喃:“我见过你。”
格林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遐蝶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还有周身那股难以言喻的独特气息。
她无比确定,自己一定在某个地方,见过他。
“项链。”她忽然灵光一闪,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颈间那枚名为【永恒的世界】的吊坠,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期盼与急切。
“这枚项链,是你送给我的,对不对?”
格林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是。”
遐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亮起的星辰,她快步走到格林面前,仰起头望着他,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无助。
“那你一定知道我的过往,你知道我体内的死亡之力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该如何化解它吗?我、我不想每次靠近身边的人时,都提心吊胆,害怕这股力量会伤害到他们……”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的光亮也一点点黯淡下来。
因为她清晰地看到,格林的眼神实在太过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心疼,没有怜惜,甚至没有半点情绪,仿佛她口中的痛苦与挣扎,都与他毫无干系。
“解决不了。”格林淡淡地开口,打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遐蝶瞬间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身上的死亡之力,并非外来之物,而是源于你自身的本源。”格林看着她,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你是从冥界归来之人,生死早已逆轨。除非你甘愿回归冥界,否则,这股力量会永远跟随着你。”
遐蝶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毫无血色。
回归冥界?
那意味着,只有死亡,才能摆脱这股力量。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无助。
格林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冷漠,他缓缓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迈步走去。
“等等。”遐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可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缓缓落了下去。
她怕。
怕自己体内那噬人的死亡之力,会在触碰他的瞬间,伤害到这个让她心生熟悉的人。
格林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句轻淡的话语,随风飘落在房间里,久久不散:“好好活着。”
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如同敲在遐蝶的心上。
她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眼底的茫然与失落,浓得化不开。
阿蒙内特轻轻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给她一丝安慰。
“他……”遐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到底是什么人?”
阿蒙内特沉默了片刻,望着那扇门,轻声说道:“他的身份,从来都不重要。”
遐蝶缓缓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但有一件事,我想请你牢牢记住。”阿蒙内特收回目光,认真地看着遐蝶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对他,温柔一些。”
遐蝶眨了眨眼睛,满脸困惑,根本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阿蒙内特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无尽的唏嘘,转身缓缓离开了房间。
王宫之外,暖阳依旧,格林走在前方,步伐依旧坚定,德缪歌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
两人沿着林荫小道走了很远,德缪歌望着格林孤寂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轻轻开口:“格林。”
“嗯?”格林淡淡应了一声。
“我刚才……忽然想起了一些东西。”德缪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宁静。
格林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却没有停下,依旧缓缓向前走着。
德缪歌继续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悠远。
“在那个无边黑暗的地方,我听过很多古老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是关于一个紫发的女孩,和一个黑发的男人。”
她抬起头,目光紧紧落在格林的后背,声音轻柔却清晰。
“他们一起走过千山万水,历经了无数风雨坎坷,一起看过人间烟火,也一起对抗过黑暗凶险。虽然故事的最后,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但那一段相伴的时光,本该是很美好的一生。”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可是为什么,如今的你,却要与她形同陌路,装作从不相识的样子?”
格林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老旧的楼房下,斑驳的阳光细碎地洒在他的身上,明明灭灭,光影交错,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寂。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很久很久,久到德缪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德缪歌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他,认真地说。
“可那些记忆,对她来说至关重要。而对你而言,也从来不该是不重要的。”
格林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还有眼神深处那份远超年龄的通透与洞察。
她是真的在认真发问,认真地想要一个答案,而非随意的调侃。
“在大义面前。”格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放下个人的情感与执念,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德缪歌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轻声反问:“是吗?”
格林没有再回答。
“可是格林。”德缪歌的目光依旧直视着他,语气无比笃定。
“你刚才说‘很正常’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在说服我。”
她轻轻开口,戳破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伪装:“你是在说服你自己。”
格林再度陷入沉默,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德缪歌望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戳心:“你在害怕吗,格林?”
微风轻轻拂过,古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隐秘的心事。
格林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嘴角的弧度,却又真实存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与疲惫。
“你学得很快。”他看着德缪歌,轻声说道。
德缪歌没有笑,依旧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真正的答案。
格林转过身,继续向前迈步,走了几步,那低沉的声音才随风传来:“是有这方面的顾虑。”
德缪歌立刻快步跟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心中的希望每增加一分,我心底的绝望,便会多上一分。”格林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德缪歌却清晰地听出了那平静外表下,翻涌的复杂与无力。
“我总觉得,这么多年,我从未真正脱离过来古士的掌心,所有的挣扎与努力,都像是困兽之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博识尊能推演世间一切,算尽因果宿命。而作为博识尊的缔造者……赞达尔,他的能力,是否也能做到如此?”
德缪歌沉默了。
她并不懂那些遥远的名字,不懂那些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可她听懂了最核心的一件事,格林在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战斗的失败,不是生死的离别。
而是害怕自己倾尽所有的努力,步步为营的布局,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算计与掌控之中,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一场徒劳。
“所以。”格林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期许:“身边的筹码,越多越好。”
他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温柔了几分:“你也是,德缪歌。快点成长起来吧。”
德缪歌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背影在暖阳的照耀下,显得那般孤独,那般坚定,却又那般……藏不住的疲惫。
她忽然迈开脚步,朝着他的背影奋力跑了过去,追上了那个孤寂的身影。
“格林。”
“嗯?”格林停下脚步,看向她。
“我会努力的。”德缪歌仰起脸,眼神无比认真,语气带着满满的坚定。
“我会拼命成长,拼命变强,努力帮你分担一切。但是——”
她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有一天,所有的战争都结束了,所有的危机都化解了,我希望你能放下那些所谓的‘大义’,去做一些真正属于你自己、你想做的事。”
格林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眸微动。
“因为。”德缪歌忽然露出一个干净明媚的笑容,像暖阳破开阴霾:“你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神。你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格林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流云都缓缓飘过。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揉了揉德缪歌柔软的头发,眼底的冷漠褪去,泛起一丝难得的暖意。
“好。”
他轻轻应下,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德缪歌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