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那个喊得最大声的,出来先给你加一勺!”
这一嗓子一出,白墙里头顿时又乱了。
先是有人骂。
再有人拍门。
紧接着,就听见里头噼里啪啦,也不知道是谁把木桶踹翻了,还是谁跟谁干了一架。
墙头上那两个还装得挺像样的守兵,这会儿脸色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刚才还能挺胸叉腰冲下头嚷两句。
现在不行了。
风一吹,米香一飘过去,这俩货喉结上下滚得比谁都勤。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估摸着年纪也就十七八,手还扶着墙垛,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锅里瞟。
孙策看得直乐。
“看啥看。”
“再看眼珠子掉锅里,老子可不捞。”
那小子脸一红,赶紧把脑袋别过去。
结果刚别过去,肚子就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声音还挺响。
墙下这边顿时笑成一片。
卡鲁本来还扛着锅架在那站得笔直,一听这动静,差点笑弯了腰。
“将军,这声音我熟。”
“这就是饿狠了。”
王二麻子抹了把鼻子,跟着接茬。
“废话。”
“我当年在江东逃难的时候,肚子叫起来跟打鼓似的。”
“人一饿,祖宗八代都没骨气。”
孙策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还有脸说。”
“你那不是没骨气,你那是连裤腰带都想下锅。”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气氛一下就活了。
里头的人本来还能靠“硬撑”两个字吊着一口气。
结果外头一笑,他们就更难受了。
因为这边不是攻城那种肃杀味。
不是刀枪剑戟。
不是呐喊冲锋。
而是实打实的人气。
锅在咕嘟。
菜叶在翻。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吹牛,有人登记。
边上还有妇工宣传队拿着木牌子来回晃。
“会认路的出来领牌。”
“会赶车的出来领牌。”
“会守桥的出来领牌。”
“会看门的最优先,出来就上岗!”
这哪像来打仗的。
这简直像来招工的。
偏偏越像招工的,里头越顶不住。
因为白墙驿站现在最缺的,不是刀。
是饭。
孙策把木勺往锅边一敲。
当当两声。
声音不大。
但白墙里头却一下静了些。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冲着驿站大门喊。
“都听着。”
“老子今天不拆门,不放火,也不炸你们那破墙。”
“规矩就一条。”
“手上没血债的,出来登记,先喝粥,再认账。”
“替老爷看门看路看饿了的,只要没拿刀砍过穷人脑袋,都算得清。”
“要是还想替里头那几个喝兵血的王八蛋硬撑,也行。”
“那你们就接着吃沙子。”
这一句扔进去,里头安静了不到三息。
然后。
吵得更厉害了。
有人在吼。
“谁替他撑了!”
还有人骂。
“账房那个狗东西把米扣了!”
另一个声音更绝。
“他说沙子压秤,吃不死人!”
墙外这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二麻子都听乐了。
“压秤?”
“他娘的,这理由真是个人才。”
娜依气得眼珠子都竖起来了。
她抱着喇叭筒就冲门里喊。
“沙子压秤是吧?”
“那你让账房自己抓把吃吃看!”
“他要咽得下去,老娘把喇叭吃了!”
里头顿时又是一片吵。
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喊“把那老狗拖出来”。
孙策听着听着,忽然蹲下,把旁边一小筐切碎的咸肉丁倒进了锅里。
滋啦一下。
油花一滚。
香气瞬间就上来了。
这一锅本来只是白米加菜叶子。
已经够馋人了。
现在再给它添点咸肉味,那就不是馋了。
那是谋杀。
连王二麻子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将军,你这有点过分了啊。”
孙策斜了他一眼。
“过分?”
“打仗不用刀,当然得用脑子。”
“再说了,肉又不是给你吃的。”
王二麻子当场破防。
“那给谁吃啊?”
孙策冲着白墙大门抬了抬下巴。
“给里头那帮快疯了的。”
“谁先出来,谁先吃。”
卡鲁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
“将军。”
“你这招太毒了。”
孙策乐了。
“毒个屁。”
“这叫温暖。”
“老子这是给他们送组织关怀。”
正说着,白墙大门里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把门闩往地上一扔。
紧接着,门后头就响起了拉扯声。
有人在骂。
有人在推。
还有人像是哭了。
墙头那两个守兵彻底站不住了。
年轻那个终于忍不住,冲下头喊了一声。
“真……真不追前账?”
孙策抬头看他。
“你叫什么?”
那小子嘴唇动了两下。
“阿扎。”
“原先看东门的。”
孙策点点头。
“阿扎是吧。”
“你要是没拿鞭子抽过人,没替谁砍过脑袋,今天下来,先登记,先喝粥。”
“能看门就继续看门。”
“以后看的是人民的门,不是老爷的门。”
阿扎站在墙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有点绷不住了。
这话听着太新鲜了。
他大概这辈子头一回听见,有人把“看门”说得像门正经手艺。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墙里头那个年纪大点的守兵就先骂开了。
“你别信他们!”
“出去就是当苦力!”
阿扎也火了。
“苦力怎么了?”
“我现在吃沙子算什么?”
“算享福啊?”
墙外一群人哄地笑开。
孙策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
这墙还没开,自己先内讧了。
王二麻子捅了捅他。
“将军,要不咱再等等?”
“我瞅着他们自己都能打起来。”
孙策摆摆手。
“不急。”
“锅再熬一会儿。”
“火别灭。”
“让香味再飘一阵。”
于是这帮人真就不急了。
火烧得更旺了。
锅翻得更欢了。
宣传队也不歇着。
这边喊一句“有热水”,那边再接一句“有工牌”。
中间玛娅抱着账簿跑过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小脸上全是汗。
“将军。”
“空白牌子快不够了。”
“刚才又来了十几个人,说是从白墙后头草沟绕出来投奔的。”
孙策一听就乐。
“还没开门,人先翻墙跑了?”
玛娅点点头。
“有两个会喂马,一个会修车轴,还有个会吹哨传信。”
“我都先给记上了。”
孙策一拍大腿。
“好。”
“会吹哨那个别放跑,回头给他单开一栏。”
“这种人才难得。”
玛娅低头飞快记。
“叫什么工种?”
孙策想了想。
“先写驿站情报传声员。”
王二麻子在旁边嘴角直抽。
“这名字是不是有点长。”
孙策一本正经。
“长点怕啥。”
“咱们是正规军,正规政权,工种名字就得听着唬人。”
玛娅居然真就点了点头。
“有道理。”
她记完转身又跑。
看那架势,恨不得今天把整个白墙驿站的人都编进册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
白墙里头终于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大门上。
然后。
门缝里忽然冒出一句带着哭腔的骂声。
“账房让我们再熬一熬。”
“熬他娘!”
这句一出。
驿站里头像是彻底炸锅了。
只听见“开门”“抢钥匙”“拖出来”几句话来回乱飞。
墙头上那年纪大的守兵本来还想维持体面,这会儿也不装了,趴在墙垛上冲里头狂骂。
“别抢粮袋!”
“先抢钥匙!”
“钥匙在那老东西腰上!”
王二麻子看得目瞪口呆。
“将军。”
“咱们是不是该干点啥?”
孙策摸了摸下巴。
“有道理。”
“干站着也显得不尊重人家努力。”
他朝娜依招招手。
“喇叭给我。”
娜依赶紧递过去。
孙策拿着喇叭筒,对准大门就喊。
“里头都听好了。”
“抢钥匙的,出来第一批喝。”
“按住账房的,出来加半勺。”
“谁把门打开,今天给他记头功!”
这下好了。
里头跟过年抢红包似的。
门板都被撞得咚咚响。
片刻后。
伴随着一阵“闪开”“别夹老子手”的怒吼,那扇从外头看还挺体面的白墙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先探出来的不是刀。
也不是枪。
是一只手。
一只黑瘦黑瘦,还沾着灰和米粒的手。
那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攥着一大串钥匙。
紧接着,一个瘦得眼窝都陷进去的中年汉子从门缝里挤出来,胸口还被后头人狠狠干了一下,差点扑地上。
他稳住身子,举着钥匙,声音都破了。
“我开门!”
“我先开的!”
“先别打我!”
墙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笑。
孙策都被他逗乐了。
“行。”
“算你头功。”
“先把钥匙交了,去那边排队。”
那汉子愣了一下。
“真……真不打?”
孙策翻了个白眼。
“你又不是账房。”
“老子打你干嘛。”
那汉子这才跟捡了命似的,连滚带爬跑过来,把钥匙往孙策手里一塞,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口锅。
孙策看他那样,索性抬抬下巴。
“王二麻子。”
“先给这头功盛一碗。”
王二麻子答应得那叫一个利索。
他拿碗,舀粥,顺手还真给加了半勺。
那汉子端着碗,先是烫得直吹气,随后也顾不上形象,蹲在地上就狠狠干了两口。
只两口。
眼圈就红了。
他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娘的。”
“真是米。”
“里头那帮狗日的真让我们吃了三天沙……”
他这一哭,后头门缝里头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呼啦啦一下。
门彻底开了。
先冲出来的是七八个驿卒。
有守门的,有喂马的,有搬包裹的,还有个抱着半截账本的。
抱账本那位一出来就喊。
“我不是账房!”
“我是抄账的!”
“我识字!”
孙策眼睛一亮。
“识字?”
“好。”
“去玛娅那边登记。”
“暂列书办预备。”
那人直接懵了。
大概没想到,自己一抱着账本冲出来,没挨揍不说,还给了个听着挺像样的名头。
他当场站直了点。
“哎。”
“是。”
王二麻子在旁边都看麻了。
“这也行?”
孙策哼了一声。
“怎么不行。”
“识字的,不比会打架的值钱?”
“尤其在这种鬼地方。”
门开得越来越大。
里头的人跟憋坏了的羊似的,一股脑往外涌。
但真到了锅边,又都自动慢了下来。
因为他们也怕。
怕这就是个套。
怕刚喝一口,后头枪托就砸下来。
结果没有。
这边真有人拿着木牌登记。
真有人给热水。
真有人看手上有没有伤。
还有人专门把老弱往边上扶。
一个瘸了腿的驿卒本来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谁知道妇工宣传队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反而先给他挪了块石头让他坐。
那瘸子人都傻了。
“我……我以前替他们守过路。”
那妇人嗓门还是哑的,说话却干脆。
“那是以前。”
“现在你先把粥喝了。”
“喝完把路说清楚。”
“说清楚了,就算你有用。”
那瘸子低头看着碗,眼泪啪嗒就砸了进去。
孙策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以前也带兵。
也打仗。
也见过人跪,见过人哭。
可那种哭,大多是怕。
是输了。
是活不成。
现在这种哭不一样。
是饿狠了之后,突然发现自己还能被当个人。
这滋味。
怪。
但不赖。
王二麻子凑过来,小声问。
“将军。”
“那账房呢?”
孙策回过神,朝白墙里瞟了一眼。
“还没出来?”
卡鲁嘿嘿一笑。
“出来了。”
“是被人拖着出来的。”
果然。
下一刻就见四个驿卒像抬猪一样,把一个圆肚皮老头从门里硬拖了出来。
那老头衣裳还算齐整,就是腰带没了,鞋也掉了一只,脸上全是灰,嘴里还在嚷。
“我是奉命行事!”
“我是为驿站着想!”
“沙子不伤身!”
这话刚落,拖他出来那几个人差点又给了他一脚。
墙外众人一片嘘声。
连刚喝上粥的阿扎都忍不住骂。
“你自己怎么不吃!”
孙策看着那老头,乐都乐不出来了。
这他娘什么玩意儿。
他挥挥手。
“捆了。”
“先别打死。”
“留着认账。”
王二麻子答应一声,过去就是个反剪。
那老头还想挣扎。
结果刚扭了两下,后头一群刚出门的驿卒已经自发围上来了。
一个个眼神都不善。
孙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再不拉开,今天这老头得被活撕。
他把喇叭筒一抬。
“都往后。”
“想出气,等认账的时候一个个来。”
“谁被他扣过粮,记下来。”
“谁被他逼着吃沙,记下来。”
“别现在打。”
“现在打死了,他就少受罪了。”
这话比什么都好使。
众人一愣,随即齐齐点头。
对。
不能便宜他。
得让他一条条认。
这么一来,气反而稳住了。
孙策趁热打铁,直接跨进白墙驿站大门。
里头其实没多大。
几间破屋子,一口井,一个马棚,一个小院,院角堆着些烂草料和掺了沙的米袋。
锅里还真熬着一锅稀得能照人影的玩意儿。
孙策只看了一眼就皱眉。
他拿勺子一捞。
好家伙。
真有沙。
他都气笑了。
“行。”
“这账房是个人才。”
“怪不得能活着走到今天。”
王二麻子跟进来,一看那锅,脸都黑了。
“娘的。”
“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孙策把勺子往锅里一扔。
“狗也得骂两声。”
他转身走到院里高处,拍了拍手。
“都听着。”
“从现在起,白墙驿站归东河仓路务点接管。”
“锅照开。”
“门照守。”
“井照用。”
“马棚也照用。”
“但规矩换了。”
“第一,不掺沙。”
“第二,先登记后领饭。”
“第三,会啥记啥,谁有手艺谁吃香。”
“第四,旧账要认,但不往你们头上乱扣。”
“第五,手上真有血债的,自己站出来,别等老子查出来再难看。”
院里院外一片安静。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头。
“好!”
这一声有点怯。
但很快,就有人跟上。
再然后。
一声连着一声。
越来越响。
连刚才还有点发懵的阿扎都跟着喊了。
“好!”
孙策听着这动静,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他打仗,最喜欢听的是喊杀。
现在倒好。
听见一群饿得眼发绿的人喊一声“好”,居然也觉得挺痛快。
他跳下台阶,冲玛娅招手。
“记。”
“白墙驿站改路务接应点。”
“今天开始,设两口锅。”
“再拨一桌登记,一桌认路,一桌认账。”
“会守门的编守门组,会赶车的编转运组,会喂马的编马棚组。”
“识字的单列。”
“喊得响的宣传队备用。”
玛娅一边记一边点头,笔都快飞起来了。
“那头功那个呢?”
孙策指了指最先开门那汉子。
“先记开门功。”
“以后看大门。”
“叫啥来着?”
那汉子赶紧站直。
“库赛!”
孙策点头。
“行。”
“库赛。”
“从今天起你不是破驿卒了。”
“你是白墙路务点门岗组长。”
库赛人都傻了。
“组……组长?”
孙策很满意他这反应。
“怎么。”
“不乐意?”
库赛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乐意!”
“太乐意了!”
“我……我一定把门看好!”
孙策拍了拍他肩膀。
“记住。”
“以后不是拦活人。”
“是放活路。”
库赛嘴唇动了动,重重点头。
边上的阿扎看得眼热,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孙策瞥了他一眼。
“你也别急。”
“你继续守墙头。”
“但往后不许冲锅流口水。”
这话一出,院里又是一阵笑。
阿扎脸通红,却也跟着笑了。
气氛就这么彻底散开了。
原本一场兵临门下的对峙,硬是变成了开锅、登记、分组、发差事的大集。
王二麻子忙前忙后,忙着忙着忽然回过味来。
他凑到孙策边上,小声嘀咕。
“将军。”
“咱们这算不算把白墙打下来了?”
孙策正端着碗喝热水,闻言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打下来了。”
“这叫他们主动投奔组织。”
“你文化能不能再涨点。”
王二麻子挠挠头。
“那下一步呢?”
孙策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北边那条灰扑扑的土路。
风一吹,路上尘土滚滚。
远处好像又有人影在往这边探。
他咧嘴一乐。
“下一步?”
“下一步接着开锅。”
“白墙一开,石佛渡口那边就该坐不住了。”
“告诉弟兄们。”
“今天先吃饭,先安置,先把这儿规矩立起来。”
“明天一早。”
“咱们带着白墙这帮新同志,去渡口门口再架一口锅。”
王二麻子一听,眼睛直接亮了。
“还来这招?”
孙策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废话。”
“好使为什么不用。”
“刀能砍一个。”
“锅能端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