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十条的李府，院子里齐膝深的枯草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芬恩和楚中天坐在正房的廊檐下，中间摆了一张瘸了一条腿的八仙桌，底下垫着半块砖头。桌上放着一瓶二锅头和两个搪瓷杯子，杯子里的酒晃荡着，映着傍晚灰蓝色的天光。
楚中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满院子的荒芜。杂草从青砖缝里钻出来，最高的那几丛已经枯成了灰白色，在风里摇摇晃晃。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说：王叔一家子去了东北，这里就彻底荒了。我回头安排人来给收拾收拾，除除草、修修房子。
芬恩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手里也端着个杯子，酒没喝几口，眼神落在院子中央那两棵老槐树上。树还活着，树皮皲裂得像老农的手掌，枝干上挂着几片不肯落的枯叶。他摇了摇头，说：找散工来干就行，该多少钱多少钱，咱不占公家便宜。
楚中天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他知道芬恩这话不是客气——这老头一辈子赚的钱能买下小国，但从来不在钱上含糊，公是公私是私，一清二白。
芬恩把杯子搁在桌面上，腾出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楚中天面前：我带了些美金，这个……去哪儿兑换？
楚中天拿过布包，解开绳子往里瞄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重新系好绳子，抬头看着芬恩：现在国家缺外汇缺得厉害。跟苏联借点儿工业贷款，费劲巴拉的才给三亿，还得拿矿产和农产品抵。
芬恩咧咧嘴，那张红白参半的脸上露出一种你真笨的表情：你没想想办法？
楚中天咧咧嘴，一脸无辜：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管经济。
芬恩嘿嘿笑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笨的瓷实！苏美洋留下的罐头厂、水泥厂，还有鸡鸭果蔬这些农产品，往香港一运，让你大侄子贴个标给他大哥二哥运去不就是外汇？
楚中天端着酒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睛瞪圆了：啊？这能行？
芬恩撇撇嘴，端起杯子灌了一口酒：这不行的话为啥留着香港不收回？能进当然就能出了！当年的苏联不还有个苏美洋当口子呢？换成香港你就不会了？
楚中天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地把酒杯子往桌上一墩，站起来了。
芬恩看他那个腚上长牙的猴急样儿，没好气地说道：想去就赶紧去吧！记得钱兑好了给我送来，我得出去溜达溜达！
楚中天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又停住了，回头问：溜达去哪儿？
芬恩摆摆手：溜达去哪儿都行，反正不在这儿看草。
楚中天笑了，大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我快去快回！
芬恩冲他背影骂了一句：回个屁！都退休的人了，一点儿都不稳重！记得帮我给李祖去个电话，告诉他我到地方了！
楚中天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芬恩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了，胡同里传来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炊烟味儿，混着煤烟和白菜帮子的味道。他端着杯子，喝一口，笑一会儿，喝一口，笑一会儿。笑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笑楚中天那个急吼吼的样子，可能是笑自己刚才那句笨的瓷实，也可能是笑这院子里的草，三十八年了，草都比他活得自在。
不知不觉喝得有点多了。二锅头的后劲上来了，脑袋发沉，眼皮发重。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摸到书房那张落了灰的躺椅上，一屁股坐下去，靠在磨破了皮的椅背上，没一会儿就昏昏睡了过去。
他是被人喊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屋里黑乎乎的，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月光。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个手电筒，光打在地上，没照他的脸。
大爷，大爷，醒醒。声音是个年轻的男的。
芬恩眯着眼坐起来，揉了揉脸。手电光移过来，照出了两张脸——一个是楚家老三楚岱，一个是陌生面孔，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工具包。
楚岱？芬恩认出了楚岱。
哎，大爷。楚岱笑着凑过来，我爹让我来接您。这是孙平，孙师傅，我爹说您这儿要规整房子，让他先来看看活儿。
芬恩的目光落在那个叫孙平的年轻人脸上。借着月光，他打量了一下——方脸，浓眉，颧骨上有一层风吹日晒出来的红，手掌粗大，指节上有茧子。他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北京冬天的胡同口，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脸冻得通红，搓着手在车把上跺脚。
芬恩开口问道：你父亲……是不是拉洋车的？
孙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憨厚又有点儿不好意思：是！我爹是孙七！我叫孙平，我弟弟叫孙安，我们哥俩从小就是听着您老的故事长大的！
芬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孙七。那个在大使馆门口等活的孙七，那个冬天给他家送过煤、夏天帮他家挑过水的孙七。三十八年了，他以为这些人早就被时光吞没了，没想到孙七的儿子就站在他面前。
你爹……身体咋样？芬恩的声音忽然哑了。
孙平笑道：我爹身体挺好！现在还天天出车趴活儿呢！
芬恩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他现在还在拉黄包车啊？
孙平摇摇头：不是，现在早没人拉黄包车了，我们现在都蹬倒骑驴，偶尔接点儿力工的散活儿！楚叔儿认识我爹，一有我们能干的活儿就照顾我们！日子过的不错！这不今天楚三哥一说您这儿要规整房子，我就先来看看都有多少活儿，我好归拢人手！
芬恩连说了三个，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满院子的杂草，忽然觉得这些草也没那么碍眼了——因为有人愿意来帮他除掉它们。
楚岱开口道：大爷，我妈让我喊您回家住两天，等这边归置好了再回来！家里地方儿挺大的，您过去住着也舒坦！
芬恩回头看看三十多年没住人的房子，黑黢黢的，像个沉睡的老人。他点点头：好！那我就先去住几天！
楚中天家住在南城的一个四合院，没有门牌号，但院子不小。芬恩跟着楚岱和孙平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张首芳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着一盘热菜走出来，看见芬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芬恩，嘴里念叨着：大哥瘦了，瘦了，这一路累坏了吧？
芬恩看着张首芳——这个跟了楚中天一辈子的女人，头发也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不灭的灯。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结果张首芳已经转身回厨房了，一边走一边喊：老二媳妇！把那个汤端出来！娟儿！去门口看看你爸回来了没有！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摆了七八个盘子。楚家的孩子们像一群麻雀一样在院子里窜来窜去，最小的那个五六岁，扎着羊角辫，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猫跑。
楚江的大儿子——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看见芬恩，立正站好，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爷爷好！
芬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好！叫什么名字？
楚建国！
好名字！芬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不一会儿楚中天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沓钞票——是兑好的人民币。他把钱递给芬恩，芬恩接过来粗略数了数，塞进内衣口袋里，拍了拍。
张首芳喊了一声：开饭了！
满满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院子里。楚江、楚河、楚岱、楚岳，四个儿子加上两个闺女楚秀和楚娟，大儿媳张淑敏二儿媳沈曼华还有女婿郭建业，再加上芬恩和楚中天老两口，整整围了两桌。菜是地道的北方家常菜——红烧肉、炖排骨、凉拌木耳、拍黄瓜、饺子、烙饼，还有一大锅鸡汤，热气腾腾地摆在中间。
芬恩坐在上首，看着满桌子的人，满院子的笑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大场面——白宫的国宴、华尔街的谈判桌、香港码头的腥风血雨——但从来没有一个场面让他像现在这样，想哭又想笑，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然后一饮而尽。
坐下之后，他就开始忙活了——拉着楚河和楚秀问啥时候要孩子，拉着楚江嘱咐孩子得多生，你现在几个了？两个？不够！啥时候生三胎？这边叨叨完，又拉着楚岱和楚岳还有楚娟问有没有对象，啥时候结婚。
楚岳被他问得脸都红了，低头扒饭不吭声。楚娟倒是大胆，笑着说：大伯您别催了，楚岳的对象我都帮着看了，过两天带回来给您过目！
芬恩一拍大腿：好！这事儿你办得好！
楚中天坐在旁边，看着芬恩那个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一直翘着。等芬恩终于停下来喝口汤的时候，他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我给大嫂打了电话了，她让你记得去香港接她。几个孩子今天能休假，都是领导知道您来了特批的。知道您爱到处溜达，还嘱咐我给你办个证件。
芬恩闻言微微一愣，放下勺子：啊？啥证件？这……不合规矩吧？
楚中天哈哈笑道：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领导说，苏美洋是您捐的，钱先生是您送回来的，有啥不能让您看的？
芬恩闻言严肃起来，眉头皱成一团：那也不行！我身份敏感，不该有这特权！
楚中天微微笑笑道：那您就当个通行证使唤。去香港去美国还有回来的时候，都方便。
芬恩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样行……
转念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这能说不？
楚中天笑笑道：嗨！都退休了，有啥不能说的。我之前就是给人当个教头，把你教给我的那些功夫教给孩子们！
芬恩笑着点点头：嗯……不要藏私。你弄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楚中天嘿嘿笑着点点头，转眼瞥见大女婿郭建业一脸便秘的表情给自己使眼色，他没好气地骂道：你有屁就放！飞什么眉毛！
郭建业明显是被骂习惯了，嘿嘿一笑，放下筷子，转过脸对着芬恩，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伯，我是楚秀的爱人，在轻工业部食品局工作。我听我岳父说，您能帮国内卖罐头？
芬恩一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乐了。楚中天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阎王性子，他老这么小心翼翼的，活该挨骂。芬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说：港英当局虽受美国压力，但经济上高度依赖内地贸易，对这类转口生意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走战略物资，食品、农副产品完全畅通！这也是老人家不着急收回香港的原因——留着这个口子，比收回去有用。
说完，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至于我这里……农副产品、罐头、烟草、酒水这些，我们从一战以前就在做了。渠道是现成的，牌子也是现成的。
郭建业双眼放光，身子往前倾了倾：大伯，我在外贸部食品出口总公司，全国罐头出口的货源和计划都是我们这边统筹。您说的贴牌转口的路子，我们之前也跟香港的洋行合作过，只是没这么大的量，也没现成的国际品牌。您要是有稳定的海外渠道，那可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现在全国一半罐头厂都产能闲置，工人都快没活干了。
芬恩摆摆手：嗨……我以为多大点儿事儿呢！就是国内罐头厂产能过剩呗！也是，国内人本来就不爱吃罐头，家家都有锅，吃啥罐头？把商标换成美记，让李祖给弄到欧洲美国去卖！正好帮我这儿扩大产能！
郭建业有些迟疑：呃……我听说美国人的罐头都是牛肉豆子这些……国内都是些水果、豆豉鲮鱼、酱卤熟食、竹笋菌类罐头，这能好卖吗？
芬恩嘿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老狐狸看小绵羊的宽容：傻了吧？只要不往伊斯兰国家卖猪肉，不往印度卖牛肉，就不存在卖不掉的货！豆豉鲮鱼欧洲人不认？那美国呢？拉美呢？东南亚呢？总能喂到人嘴里的！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是在给一屋子人上课：你们得搞清楚一件事——罐头卖的不是，卖的是和。欧洲战后重建，物资紧缺，老百姓兜里没钱但肚子饿。东南亚华人多，口味本来就接近，豆豉鲮鱼、梅菜扣肉这些，到了那边就是家乡味。拉美的水果罐头——菠萝、荔枝、龙眼——运到美国东海岸的拉丁裔社区，根本不够卖。你们缺的不是产能，是渠道和认知。
郭建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来，就那么举着，像在听课的小学生。
芬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豆豉鲮鱼这个东西，你们别小看。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那些老牌英联邦国家，华人劳工几代人了，他们想吃什么？想的就是这一口。你们把货铺到香港，剩下的让李祖去铺——他在那边认识所有做杂货铺的老板。
楚中天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那水泥厂呢？
芬恩看了他一眼：水泥厂是基建用的，这个得走另一条线，不急。先把罐头跑起来，见效快，工人有饭吃，外汇有进项。等路子通了，水泥、钢材、纺织品再跟上。
郭建业连连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芬恩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忍不住笑了：你别光记啊，回去跟你领导说，让他安排人去趟香港，找李祖对接。李祖知道怎么回事儿。
楚中天在旁边忽然冒出一句：那我是不是也能帮上忙？
芬恩转头看他：你能帮什么忙？
楚中天嘿嘿一笑：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去香港帮你看着点儿？
芬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你就在北京待着吧，帮着看看房子、带带孙子。香港那边有李祖呢。
楚中天了一声，有点儿不甘心，但也没再说什么。
张首芳在旁边收拾碗筷，听见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哪儿也别去，在家待着。你那身子骨，坐两天火车就散架了。
楚中天脖子一缩，不吭声了。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芬恩看着这满院子的人，满桌子的菜，满天的星星。他端起茶杯，对着楚中天举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老楚，谢谢。
楚中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老头碰完杯，各自喝了一口。院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孩子们在跑，媳妇们在收拾，郭建业在小本子上奋笔疾书。芬恩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觉得这杯茶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一杯酒都醇厚。
他终于不是边缘人了。他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被一群儿孙围着，碗里堆满了张首芳夹的菜。
这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