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文本来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腿都挪开了半寸,外套的扣子都系回了一颗——他是那种准备离开就不会再回头多看一眼的人。可一听说来人是新义安的新龙头,他又坐了回去。椅子腿重新落回花砖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像是他自己也在犹豫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他很少有干预李祖掺和江湖事的时候。其实严格来讲,他是芬恩的人,香港生意的掌柜,或者说经理。而李祖是少东家。他得辅佐少东家。
所以他坐回去的动作不大,但放下外套下摆、重新把手搁在桌沿上的姿态,已经是一种表态了——他在。
他本来只是来送个消息,顺便吃个工作餐。美记的工作餐都是在阿昌烧腊店和兰芳园解决的,挂账,以前一天一结,现在已经是周结了。陈学文觉得周结方便,阿昌觉得月底结也行,阿和说你们定就好,反正你们不会跑。
年轻人站在桌边,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从他开口时的肩膀线条来看,是从胸腔最深处放出来的。他苦着脸说:“不瞒您说,前两天我还是一个卫生署的公职人员。这个龙头……我是真不想当。一大堆叔父辈,没人服我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躲闪,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能让手安放下来的地方。
李祖端着廿四味喝了一口,苦得咧了咧嘴,又端起鸳鸯灌了一口,把那股苦劲压下去,像是在用甜味给口腔做一次清理。他放下杯子,靠着椅背,看着项燕:“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看上去有些呆头呆脑的读书人龙头,似乎刚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做自我介绍。他忙道:“呃——我叫项燕,他们都管我叫四眼龙……我……我想找您借钱。”
这事儿听着是真新鲜。不光是李祖好奇,连邓肥都停下了啃到一半的猪扒包,雷洛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抽着烟侧过头来看这边,甚至连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的林木和,都放下手里那只还没擦干的玻璃杯,把目光投了过来。
“借钱?”李祖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把它翻了个面,看看另一面写着什么。
项燕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给自己正在发言这件事找一个正式的起点。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措辞还算稳当,像是这些话已经在脑子里过过几遍了:“我是这么想的。大家出来混,无非是想混口饭吃……既然已经叫新安公司、永安公司了,那不如就做地产、夜场、财务公司、墓园、停车场、物业公司——这些合法生意,一样赚钱的嘛。”
他说到“墓园”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个词在借钱的时候提出来有点怪,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于是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
李祖听完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睛亮着。他转过头,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阿和!给阿燕上杯你那什么丝袜奶茶,还有猪扒包!”
林木和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李祖把目光收回来,朝项燕抬了抬下巴:“来,坐下说。这家老板的丝袜奶茶和猪扒包是特色来的——放心哈,不是真的丝袜,是因为过滤用的茶袋被茶叶染色之后,有点像女人穿的丝袜而已。尝一下!坐!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像是招呼一个来做客的人先落座再聊。
项燕显然很高兴。他坐下来的时候凳子腿磕了一下桌脚,但他没在意,嘴角的弧度比进门时舒展了不少。他坐下之后把夹克的领口往下拉了拉——其实不用拉,只是做个动作让自己放松——然后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那个想法在嘴里多放一秒就会凉掉。
“我打算龙头下面设立一个监事会,让各位叔父辈进去,统筹全港资源、仲裁重大矛盾。再下面是五虎十杰,就好比经理那样,各区分设坐馆负责行政,揸数负责财务,类似分公司,区域自负盈亏。每个成员编员工号,入会升职要有保家担保、走仪式,不能像别的帮会那样,喊一声‘老大’就算入会了。”
他把“员工号”和“保家担保”这几个词说得特别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在纸上的企划书。说到“每个月第一个周五在港岛黄泥涌峡山庄开高层会”的时候,他的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开会座位的排列,五根手指分开又收拢,像是在摆弄一组看不见的椅子。
林木和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奶茶和猪扒包在桌面上放下,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轻响,又在餐碟边沿搁了张折好的纸巾。项燕抬头说了声“多谢”,林木和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没见过哪个帮会龙头穿着一件袖口磨白的外套坐在茶餐厅里,对着猪扒包咽口水。
项燕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有点兴奋过头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奶茶,又抬头看了一眼李祖,像是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李祖看在眼里,笑着摆了摆手:“没事,阿和是自己人来的。尝一下,他做的猪扒包很顶的。”
项燕咬了一大口猪扒包。他嚼得有点急,腮帮子鼓着,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差点噎住。他连忙端起奶茶灌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还是那种“刚才确实有点失态”的微红。
李祖没有催他。等他咽完了,喝顺了,才悠悠开口:“你是想让我投资入股吗?”
项燕闻言微微一愣,然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是李祖替他说出了他最想听的那句话:“那样最好了!”
李祖却微笑着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快,但很肯定:“我明白你的想法,无非是想借我的牌头压一下那些叔父。但是,如果我入股的话,对你对我都不好。”
他顿了顿,侧过头朝陈学文那边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把话头递过去:“陈大哥,跟他说说科里根叔叔那边的情况。”
陈学文点了点头,把身子的重心从椅背移到桌沿,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原先的黑水会议,娱乐、传媒这一块是格兰德·科里根先生在负责。换句话讲,夜场、赌场、赛马场这些灰产都是在他名下。但黑水解体之后,李家放弃了这些股份。现在持有的只有电影公司、电视台、报社这些纯白产业的股份。”
他说完看了李祖一眼,像是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然后收回目光,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李祖等陈学文的话落定了,才对项燕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夜场、物业公司,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明白。但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没必要去赚那个钱了。”
项燕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李祖,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没想到李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打算——其实也不是看穿,只不过他这些玩法,李祖在圣丹尼斯见过黑手党怎么干,在唐人街见过华人社团怎么转,大差不差都是一个套路。项燕紧张的时候,手指会在膝盖上攥一下又松开,然后隔几秒又攥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那里。
李祖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松了几分,语气也比刚才软了一些:“我会帮你的。需要多少钱,去跟陈大哥说,利息按银行走,具体的你们可以商量。这笔借贷是你私人的,对你也是一种保护。”
项燕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一样,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想明白了——李祖这个办法比自己那个更高明。在港英政府层面上看,这只是一笔普通的民间借贷,最多算商业借款。但在社团层面,自己依然可以顶着“三太子”的头衔稳定内部,毕竟到底是入股还是借款,是利息还是分红,全凭自己一张嘴去说。而且,走私人借贷的路子,自己的安全也得了最大保障——欠三太子的钱,谁敢弄死自己?让三太子的账变成烂账?活拧了吧?
李祖没给他太多沉浸的时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换一个话题:“我再介绍俩朋友给你认识——阿洛!”
雷洛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桌边站定。李祖指了指他:“这位是雷洛,深水埗探目。现在来说还是个小卡拉米,不过他叔叔雷六是海丰雷氏老前辈,跟你父亲是老相识了,你可以去拜访一下。”
雷洛站在桌边,原本想配合着点个头,听到后半句,表情瞬间僵住了。他转过头,用一种带着点窘迫的语速压低声音捅了捅李祖的胳膊:“阿祖……是叔公,不是叔叔……”
李祖一脸茫然:“啊?叔公和叔叔不是一回事儿吗?”
雷洛捂着脸,带着一种“你这个博士怎么连这个都搞不清楚”的无奈:“我靠……叔公是爷爷的弟弟啊……”
李祖脸颊抽搐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排列了一遍“爷爷-叔叔-叔公”之间的辈分关系,排完发现自己确实理不清:“那……那不应该是二爷爷三爷爷之类的吗……”
邓肥坐在旁边,手里的猪扒包还举着,笑得直抽抽,整个人在椅子上前后晃了两下才稳住:“我靠……阿祖,你这个博士是怎么念的啊?哈哈哈哈——”
李祖被他笑得有点恼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那点被逗起来的弧度已经收不回去了:“妈蛋!我念的是中文,又不是民俗!你特么吃几个猪扒包了?想撑死啊?”
他骂人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真火气,更多是那种被熟人揭了短之后的嘴硬。邓肥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猪扒包晃了一下,没拿稳,掉回碟子里,碟边磕出一声脆响,他才收住了一点。
其实也怪不得李祖不知道啥是叔公,这种叫法两广、闽南、港澳用得最普遍,山东跟东北都不这么叫,而且乱世刚过,叔公···不太常见了···
你说瓦伦丁唐人街?谁会带着爷爷辈儿飘洋过海啊···痴线!
项燕坐在对面,刚刚把第二口猪扒包咬进嘴里,嚼到一半被这一幕逗得差点噎住。他连忙端起奶茶灌了一口,咽下去了,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面包屑,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开着空调的茶餐厅,和他在卫生署坐的那张办公桌之间隔着的东西,不像他之前想的那么厚。
窗外,午后阳光正从窄巷那头斜照进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长线。电线杆上那只麻雀已经飞走了,换了一只灰鸽子蹲在同样的位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巷口,又飞走了。兰芳园的布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带进来的光在桌上移了一寸,刚好落在项燕手边那张擦过嘴角的纸巾边角上。
李祖端起廿四味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他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碟子边缘,像是要把那道金线也拨到项燕那边去,又像是只是顺手让碟子正过来。他的目光从项燕的眼镜片上移到他的袖口,又移回他搁在桌面的手指上,像是重新确认了一遍什么。
“那——这笔账,就这么定了?”他问。
项燕点了点头。他的下巴往下点了一下,不重,但肯定,像是一颗铆钉落进了该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