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发现自己的媳妇儿多少是沾点儿傲娇的。满屋子描龙画虎的糙汉,有的脸上带疤,有的缺了半截手指,有的正蹲在凳子上扒饭,有的边吃边用牙签剔牙,她坐在那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全神贯注地吃自己面前那碗叉烧饭,筷子挑起来的肉片大小均匀,夹得稳当,吃得不快不慢,像一个坐在课桌前写作业的学生——只是这教室的讲台被烧鹅占着。
李祖抱着李定邦,两个人在角落里那桌坐定了。李定邦被他圈在怀里,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小手扒着桌沿,下巴刚好够到桌面上方,俩眼死死盯着那盘刚端上来的烧鹅,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在桌沿边凝了一小摊亮晶晶的水印。李祖拿手帕给他擦了擦,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又擦了擦,干脆把手帕叠成一小块垫在他下巴下面,像系了一个临时的围嘴。
李祖一脸不确定地转头看向文静姝:“阿定能不能吃肉啊?”
文静姝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对第一次当爹的男人的调笑,白了他一眼:“挑嫩的,把肥油剃掉就可以。记得撕成小块儿,免得噎到。”
得到指示的李祖,从烧鹅胸脯上撕下一绺细嫩的鹅肉,在碟子边沿碾了碾,确认没有碎骨头,吹凉了递到孩子嘴边。李定邦张开嘴,小口抿着肉,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几下,咽了,然后发出一声含混的“嗯”,像是认可了什么重要的大事,眼珠子依旧来回打量满屋的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他坐在他爹腿上,像一只坐在自己领地最高处的小兽,一边嚼一边打量着那些纹身和刀疤,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蹦着单个音节。乐得直蹦那种——整个身子在他爹腿上颠了两下,颠得李祖赶紧扶住他的腰。吃完了,拍拍李祖的手背,拿手指桌上的烧鹅,意思是“还要”,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不光李祖看乐了,坐在对面的王老吉和姜佬都看乐了。姜佬先是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赶紧把笑容收住,换成一副温和的表情。那张习惯了粗犷的脸硬要挤出温柔的笑意,像一尊石狮子被强行画了眉毛。
他的目光落在李定邦身上,停了两秒。李定邦非但没有被他吓到,反而瞪着俩眼看着姜佬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咯咯直乐。乐着乐着似乎反应过来,小手拍拍他爹的肩膀,又指指桌上的肉,像是说“这人挺有意思,但我还是想吃肉”。
文静姝吃完叉烧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纸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李定邦的嘴角,然后抱起他站起来。李定邦被母亲抱在怀里,头侧过来,目光还黏在橱窗里那排油亮亮的烧鹅上,像是暂时还不想把它们放下。
阿昌眼尖,直接从铁钩上取下五只烧鹅,片下鹅胸,用油纸包了,递过去,说“给阿定带回去当零食”。文静姝说了声谢,接过油纸包,掂了掂,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又抬头看向那五只已经褪了胸肉的烧鹅,然后对阿昌说:“把这五只上给阿祖他们吧。”
文静姝一走,姜佬立马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压低了半度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适合被太多人听到的事:“阿祖——葛诏煌……”
李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水,放下,然后点上一根烟,烟雾从嘴角缓缓溢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小团灰白的雾。他看着那团雾散开,然后悠悠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给几个刚经历了一番风浪、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上岸的人补一堂地理课:“你们觉得英国人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姜佬直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挠了两下,像是要从里面翻出一个答案来。邓肥和龙根也不急着答话,把椅子搬过来凑近了,搬动椅子的时候磕了几下地板。
大马小马两个半大小子坐在稍远处,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像是正在努力把自己的碗筷声压到最小。李祖见状,朝大马那边点了点下巴,声音不高:“大马,你坐龙根旁边吃。”
大马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点了点头,把自己的饭和椅子都挪了过去,在龙根旁边坐下,碗端稳了,筷子也没停,只是目光一直没离开李祖的脸。
李祖收回目光,继续刚才的话:“我父亲曾经总结过——大英的本质就是端着贵族架子的资本商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之后我跟他们接触得多了,发现我父亲说得没错。‘绅士风度’是给外人看的皮,‘唯利是图’才是刻进骨子里的魂。而且这套组合拳,比纯强盗还隐蔽。”
姜佬一脸懵,像是一个正在努力拆一根已经打了好几个结的绳子的人。大马和邓肥却一脸的若有所思,两个人手里的筷子都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吃一边把李祖的话往脑子里装。
李祖没停,接着往下说:“英国1818年就立法禁止本国消费鸦片,嘴上骂鸦片是‘恶魔’,转头就默许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种鸦片、卖给中国。光鸦片税就占了当时英国财政收入的一成——东印度公司的股东里一半是议会贵族,赚的钱全进了这帮‘体面人’的口袋。”
他的语气平,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像是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不需要再评价的事。
“不过——你们可能不知道,英国人为什么要卖鸦片。”李祖弹了弹烟灰,“18世纪中后期,英国人对中国的茶叶、瓷器、丝绸上瘾,但中国对英国的毛织品、金属制品兴趣不大。白银单向流入中国——几十年里英国估计流失了几亿两白银。这在大英帝国看来,是不可接受的‘贸易失衡’。”
王老吉似乎已经听懂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刚被一根火柴擦过的引线,闪了一下,又熄了。姜佬还是皱着眉,但嘴角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正在朝“想通”的方向挪动,只是还没完全挪到地方。
李祖指指桌上的烧鹅,换了一个更具体的说法:“打个比方——我从你手里花十块钱买来一只鹅,然后做成烧鹅,一百块卖给你。”他用筷子尖点了一下那盘烧鹅,“你辛辛苦苦养鹅,结果最后钱都被我赚了。”
姜佬恍然大悟,眉头松开,那双惯于在搏斗中捕捉细节的眼睛此刻像是盯住了什么:“英国就是那个养鹅的?”
李祖笑着点点头:“差不多吧。英国人不甘心,所以换了一个不要脸的玩法——他们卖鸦片。到1830年代,鸦片每年从中国抽走大概六百万两白银。到道光朝,已经明显感觉到银荒和钱贱了——原因很简单,英国人把钱抽走了。”
姜佬听得很直,那双惯于在搏斗中捕捉细节的眼睛此刻像是盯住了什么,显得专注、发狠、认真:“那后来呢?”
李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但英国这套靠生意掠夺的办法,并非无往不利的。波士顿倾茶事件就是典型的碰壁——美国人不买英国人的账,选择直接跟他开打。这也是美国独立的开端。”
让李祖有些意外的,是第一个想明白的是大马。他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把刚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理一遍,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语调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三太子……您的意思是说——英国人这套靠强买强卖的手段,只要碰到一个不买账、而且敢跟他直接开片、能打过他的人,就会翻车?”
李祖笑着点点头:“对。”
邓肥的眉头微皱着,像是在把刚听到的那些话和最近发生的事进行匹配。他放下筷子,筷头朝左搁在碗沿上:“那照这么说——英国人把葛诏煌递解出境,其实是因为跟北边有约定,这是为了面子。所以葛诏煌这些根在台湾的人,能不能回香港耍威风,关键不在英国人——而是在朝鲜。”
龙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着,目光在桌面上那盘烧鹅和碗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把邓肥的话放在自己的坐标系里校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一点不确定,但问得很认真:“那……能赢吗?”
李祖笑了,那道弧度从他嘴角慢慢扩开,带着一种姜佬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笃定——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自信,而是一种已经把账算过好几遍、得出同一个结论之后自然浮现的表情:“在我看来,一定能赢。”
他掰着手指头数:“从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中法、甲午、八国联军、辛亥革命——清军从冷兵器加抬枪被打到练新军,北伐、军阀混战、长征、十四年抗日、解放战争——昌都战役结束的第二天,这帮人枪都还没凉,直接转场朝鲜。”
龙根有点儿傻了。他听着那些名词,像是在拆一个他不知道从哪儿落下的包袱,而那些名字一根一根地排成列,他每接住一个,就把一个更模糊的念头理顺了一分。这里边有些他听过,有些他没听过,但李祖数到“十四年抗日”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刚才那些话那么沉。他脑中的齿轮还在转,但方向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在重新描一张已经写满字的纸,把那些散落的笔画一一连回它该去的位置。
李祖接着说下去:“我们整整打了一百多年——而且至少五次是被人踩进陀地。”他看了一眼龙根,“龙根,如果有这样一个社团——你能打过吗?”
龙根闻言傻了。他坐在那里,像是刚被人问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不需要说出来,而全桌的人都已经替他听清了。
李祖没有追问。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换了一个角度接着说:“反观美国——独立战争、1812英军烧华盛顿,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且规模小;南北战争,死了六十万人,是美国最惨的,但那是1865年结束的——到1950年,已经八十五年没在本土打过大仗了。美西战争、一战、二战——战场全在别人家门口,本土工业城市连炸弹皮都没见过。”
邓肥福至心灵地说了一句:“这——好像福义兴打14K啊。”
这一句话让姜佬和王老吉同时打了一个激灵。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打断邓肥,但目光里都开始有亮光浮上来,像是刚被人按对了锁孔的钥匙。姜佬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敲桌面。王老吉把烟卷从嘴角拿下来,搁在桌沿上,像是在等那根引线进一步延展下去。
姜佬肩膀的线条松了一下,但他的手指还在桌沿上悬着,像是正等着一个能让它们落定的信号。他想的不是历史课本里的那些年份,而是和联胜这两年是怎么一步步被挤压、被试探、被逼着撤出原本地盘的过程——那些他以为只是14K太能打、自己太老了的日子,在听到邓肥这句话的瞬间,忽然和另一条更长的线连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一块卡了很久的石头被水泡松了底座,缝隙里透进去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李祖赞许地看了一眼邓肥,然后悠悠说道:“葛诏煌应该还会回来。但只要你们能挺住,他就一定死得很难看。坚持——就是胜利。”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了。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斜上方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金黄的光带。
光带边缘刚好停在姜佬搁在桌沿的那根手指旁边,像是光线自己犹豫了一下,然后选了那条路。烧腊店的灯光正午时被日光照得发白,现在退回墙角,把柜台和桌角的轮廓重新还给了昏黄。
阿昌正在柜台后面把新斩好的一盘叉烧搁上铁架,油光在暖色灯光里慢慢聚拢。李祖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几张正在慢慢理解他的话的脸,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确认他们能自己走到那个结论了。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没有再端起来。他点上一根新的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