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7月,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
华盛顿的反应比东京预想的更快。罗斯福没有经过国会,直接签署行政令——冻结日本全部海外资产,全面石油禁运。
消息传到东京的时候,东条英机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他的手指从满洲划到南洋,从南洋划到夏威夷。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抬起来。
日本判断:不夺取南洋资源,战争机器崩溃。
东条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站了很久。窗外,东京的暮色正在沉下来。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还没凿完的雕像。
决定先发制人。
同步执行:偷袭珍珠港、进攻香港、全线南下东南亚。多线作战。
日军作战总代号:南方作战。分为香港作战、马来作战、菲律宾作战、荷印作战、缅甸作战。五条线同时铺开,像一把扇子从东京甩出去,扇骨的尖端指向太平洋的五个方向。
1941年12月7日,夏威夷时间,清晨。
珍珠港的上空没有云。太平洋蓝得发脆,像一块刚洗过的布,被风吹着,在头顶上绷得紧紧的。
日本联合舰队的飞机从云层里俯冲下来。机翼下的太阳旗在海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动的阴影。炸弹落下去,落在战列舰的甲板上,落在码头的油库上,落在机库里整齐排列的飞机上。
亚利桑那号爆炸了。火焰从舰体中部冲起来,把船身抬了一下,然后沉下去。烟柱升到一千英尺高,在蓝得发脆的天幕下拖出一条粗重的黑色尾巴。
俄克拉荷马号倾覆了。船底朝上,螺旋桨露在水面上,还在慢慢转,像一个溺水的人还在蹬腿。
水面上漂着油、碎木板、军帽、救生衣。有人在油污里游,有人在沉船旁边喊,有人趴在水面上,不动了。
同日,东亚时间12月8日。
日军全线进攻英美殖民地。
香港时间比夏威夷快十八个小时。珍珠港还在燃烧的时候,香港的天已经亮了。
次日,美国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是麦克风。他的手按在讲台上,指节泛白。
“昨天,1941年12月7日——一个将永远蒙受耻辱的日子——美利坚合众国突然遭到日本帝国海空军的蓄意进攻。”
演讲结束后,国会以压倒性票数通过宣战决议。
参议院:82票对0票。
众议院:388票对1票。唯一的反对者是女议员珍妮特·兰金,她此前也反对参加一战。
罗斯福签字的时候,钢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签字,放下笔,把文件递给旁边的人。
美国正式全面卷入二战。
12月8日,香港。
日军第23军司令官酒井隆,率领总兵力约5万,从深圳方向压过来。航空兵空袭启德机场,炸弹落在跑道上,落在机库里,落在停机坪上。英军的战机停在跑道上就被炸了,有的还没起飞就被炸碎,有的刚刚滑出机库就被弹片击穿。几架战机强行起飞,爬升到一半就被日军的零式咬住尾翼,拖着黑烟栽进海里。
三架,五分钟。全部被击落。
香港的天空已经没有英国人的飞机了。
地面部队越过深圳边境,进攻新界、九龙北部醉酒湾防线。
英军、加拿大军、印度军、香港本地义勇军一共一万人。兵力不足,节节后撤。
12月9日夜。
九龙,钦州街天台上。
夜风从海那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断断续续的炮声。天台上没有灯,只有几盏马灯,橘黄色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歪。
九龙十余堂口的头目到齐了。有人穿着短褂,有人穿着长衫,有人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歪到一边。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靠在栏杆上,有人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九龙地图,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线,折痕处磨出了白印。蜡烛粘在纸箱片上,搁在地图四角,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天台地面上,像一群聚在一起密谋的鬼。
和安乐龙头温贵站在地图前面,手里夹着烟,眯着眼,下巴微微抬着。他的长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被汗浸透的白色衬里。他的声音不大,但天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深水埗、旺角——归和安乐。”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角,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油麻地、官涌——归和合图。”
和合图肥荣靠在栏杆上,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栏杆上磕了磕烟灰,没说话,点了点头。
“红磡、土瓜湾——归福义兴。”
福义兴林满站在地图的另一侧,双手抱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海面上有火光,分不清是炮火还是燃烧的船只。
统一暗号口令:“胜利”。
左臂缠白布。方便区分同伙,避免自相残杀。
天台上没有人说话。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布,撕成条,缠在左臂上。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在想什么,有人什么都没想。
这场暴乱,由温贵、林满、肥荣三人牵头。和洪胜、和利和、同新和、和联胜、和勇义、和群英等十余支和字头小堂口的头目都到场了。
有人走的时候步子很快,有人走得很慢,有人站在天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香港各大帮会开始分裂。
有人站在温贵那边。有人站在福伯这边。有人两边都不站,关起门来,等着看谁赢。
12月10日傍晚。
英军与皇家警察全线放弃九龙,全部渡海退守香港岛。
最后的几艘船从尖沙咀码头驶出,船尾拖出的白浪在暗灰色的海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码头上有人还在等,船没有回来。岸上有人喊,船上的水手没有回头。
九龙全境失去官方武装、警察管控。
街面秩序彻底崩塌。
当晚,上千名帮会打手分路出动。
他们走得不快,但很整齐,像一支支散出去的小队,每队十几个人,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铁管,有人扛着撬棍,有人腰间别着手枪。走在最前面的人左臂缠着白布,在路灯下反着暗沉的光。
弥敦道沿线的金铺、洋行、银号、百货商店是第一批目标。
有人用撬棍撬开卷帘门,铁皮被撬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骨头断裂。有人用铁锤砸碎橱窗玻璃,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他们翻进店里,砸开柜台,拉开抽屉,把值钱的东西往麻袋里塞。金链子、银元、手表、现钞——不管值不值钱,先装走再说。
商户不肯交保险柜钥匙。
几个人把老板按在地上,刀背砍在手指上。第一下,骨头没断;第二下,断了;第三下,手掌和手指只剩下一点皮连着。血喷在柜台上,溅在白色的墙壁上,顺着地板的缝隙往下淌。老板的惨叫声从店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人来。
财物搜刮一空后,纵火焚毁。
火从柜台烧起来,从窗帘烧起来,从楼梯口烧起来。火苗舔着天花板,黑烟从门窗涌出来,在夜风中翻滚。深水埗、大埔道多处商铺连片起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冲入民居劫掠粮食、细软、首饰。
有人用脚踹门,有人用刀劈门,有人在门外喊,不开门就放火。门开了。女人缩在墙角,把孩子护在身后。男人挡在前面,被一棍子砸倒,倒在地上,头磕在门槛上,血从头发里渗出来。人被拖开,橱柜门被撬开,箱子被翻倒,棉被被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首饰盒被翻了个底朝天,不值钱的东西扔了一地,值钱的塞进口袋。粮食被扛走,米缸见了底,面袋子被撕开,面粉洒了一地。
有人在翻找,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有人还在翻。
妇女遭施暴。哭喊声从窗户里传出去,传到街上,没有人停下来。
反抗的平民被当街殴打、刀砍。有人倒在楼梯口,有人倒在门外的水沟里,有人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金铺街,两堂口因分赃不均械斗。一方说这块地盘是我的,另一方说你先动的手。刀对刀,铁管对铁管,在街心打成一团。十几个人倒下去,还有人站着,还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加入混战。街头死伤十余人,尸首横在马路中间,血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下淌,淌进路边的水沟里。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来制止。
当日深夜,暴乱蔓延至长沙湾、石硖尾寮屋区。
寮屋区的房子是木板搭的,铁皮做顶,一间挨一间,挤挤挨挨,连成一片。铁皮屋顶在月光下反着暗沉的光,像一片片鱼鳞。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迎面走要侧身。
难民刚逃到这里,随身带的粮食、细软、首饰,还没来得及藏好,暴徒就到了。有人在木板墙上捅个洞往里看,看到什么就破门而入。一家被洗劫,哭声传出来,隔壁的人开始收拾行李,不知道该往哪跑。财物被反复搜刮,第一批人走了,第二批人来了,走了的人跟后到的人说“这户还有”,后到的人又进去翻一遍。
12月11日。
前期未敢染指的英军军营、外籍商铺集中的尖沙咀成为新目标。
暴徒沿柯士甸道向南推进。队伍越走越长,越走越乱,有人走在前面带路,有人在后面跟着,有人边走边砸路边的窗户,不管里面是什么。
洗劫半岛酒店周边洋行、外籍侨民住宅。
半岛酒店的门童还穿着制服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暴徒从他身边走过去,推门进入大堂。门童站了一会儿,脱下制服外套搭在椅子上,走了。
福义兴马潮率众抵抗。他站在柯士甸道的街口,身后是自己的人,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不长,刀柄用黑布缠着,被手汗浸得发亮。他的长衫前襟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里,衬里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不是今天伤的,是旧的。
“福义兴的人——跟我上。”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说漂亮话。他只是把刀举起来,朝前走。
他的人跟在后面。
他们在柯士甸道打了一整天。对方人多,不止一个堂口,不止有刀,还有从军营里抢来的枪。有人倒了,后面的人补上去;又倒了,又补。马潮冲在最前面,砍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用不上力了,手指在滴血,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路面上。
最终战死。
没有人知道他倒下的时候是什么姿势。后来找到他尸体的兄弟说,他倒在柯士甸道和么地道交叉口,面朝南,头朝着海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刀已经卷刃了,刀柄上的缠布被血浸透,硬得像铁皮,掰都掰不开。收尸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刀从他手里抽出来,刀身卡在指骨之间,掰断了刀柄才松开。
新界溃散的流民、散匪加入帮会队伍。人数扩张至两千余人。
分小队封锁街道,对路人拦路搜身、勒索。有人把路堵住,挨个翻包、翻口袋、翻衣领。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踢开。无财物者直接被殴打,有人被打倒在路边,没人扶。
水电设施遭破坏。有人砸了变电站的设备,有人拧断了水管。九龙断水断电。路灯不亮了,黑漆漆的街上只剩下火光。火灾无法扑救,消防车来了,水压不够,水管里没有水。旺角、油麻地多处街巷沦为废墟,墙壁被熏黑,窗户只剩下框,门板被拆走当柴烧。
医院药品、粮食仓库被洗劫。药柜被砸开,药品散了一地,有人在捡,有人在踩,有人拿着几瓶药不知道能治什么病。受伤平民无药救治,躺在走廊里呻吟,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天星码头。
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燃烧的焦糊味。码头上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线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海面上有火光,九龙方向的天是暗红色的,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
李祖站在码头上,身后站着福伯、王老吉、姜佬、邓九、陈满等人。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压到了最低。远处有炮声,有枪声,有人还在打,有人还在跑,有人还在喊。
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是从码头旁边的仓库里抬出来的,桌面被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供桌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新的,边角没来得及裁,搭在桌沿,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
关二爷的铜像端坐在供桌正中。铜像是袁克文从万国乐境送过来的,底座上还刻着“忠义千秋”四个字,字迹刚劲有力。帝君垂着眼,丹凤眼微阖,看谁都一样,不看谁也一样。香炉是新从庙街天后庙请的,铜制的,边沿还带着未擦净的香灰。供桌上摆着三杯酒,酒杯是白瓷的,杯沿印着一圈蓝花。香已经点上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从香头升起来,在海风里被吹散,又升起来,又散。
李祖上完香,退后两步,站在供桌前。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海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
“关圣帝君在上——”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今有门内败类通敌害民、背弃道义。弟子请命诛杀奸邪,清理门户。”
海风把他的话音吹散了一些,但码头上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说完,双手捧起筊杯。
筊杯是竹根制的,用了很多年,杯面被手汗磨得发亮。他的手很稳,捧着筊杯绕香炉三圈,一步一停,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响。
绕完第三圈,他在供桌前站定,双手举筊至眉心,闭眼。
码头上的海风忽然小了一些。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睁眼,松手。
第一掷——筊杯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弹了一下,翻了个面。
圣杯。
一阴一阳。关帝准了。
李祖弯腰捡起。他直起身,双手重新捧起筊杯,举到眉心。
第二掷——落地。又一声脆响,两片筊杯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停住。
仍是一阴一阳。圣杯。
码头上有人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又轻了。
李祖第三次捧起筊杯。
这一次他的手稳得像焊死在半空中。筊杯在他手心里握了片刻,他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海风停了。只有远处的炮声还在响,闷闷的,像心跳。
他松手。
筊杯落在水泥地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两片筊杯都朝上,杯口朝天——
还是一阴一阳。圣杯。
三掷三圣。
福伯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两片筊杯,深深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一起吐了出来。他的眼睑垂下又抬起,目光落在那两片竹筊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往外挤。
“三圣落地……帝君允我们行忠义事。”
他顿了顿,微微闭上眼。
“此行虽九死,道义无亏。”
李祖长舒一口气。
那口气不长,但很重。他转过身,面朝码头上站着的洪门弟子。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投在那些沉默不语的脸上。他的脸在逆光中半明半暗,颧骨的轮廓很硬,下巴的线条像刀切一样。他的目光从最前面的人扫到最后面的人,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
“三次圣杯!”他的声音拔高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滚烫的东西,“过海!清理门户!”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把左臂的红布系紧了,有人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只有远处断断续续的炮声,和脚下海浪拍打码头的沉闷声响。
有人去搬物资箱,有人去检查小船,有人在等命令。
李祖把砍刀别在腰间。刀鞘是旧的,牛皮的,边角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布被他重新缠过,缠得很紧,指节压得生疼。他拉了一下刀柄,确认卡牢了。
远处九龙方向,天边还映着暗红色的火光,分不清是燃烧的街道还是燃烧的天际线。黑烟从那个方向升起来,在夜空中拖成一条粗重的暗色长带,被海风吹着,缓缓地、缓缓地向南飘。
他转过身,第一个上了船。
小船停在栈桥下面,铁壳的,漆面被海水泡得起泡了,船帮上还系着半截断了的缆绳。他踩着船帮迈进去,船身晃了一下,他的脚一撑,稳住了。伸手扶了一把后面跟上来的邓九,邓九的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攥住他的手腕时力道很重。邓肥和串爆两个小鬼跳下来的时候船身又晃了一下,串爆没站稳,撞在船帮上,“咚”的一声,他咧了咧嘴,没出声。
船离岸了。
海面上的夜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栈桥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码头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条灰线,被夜色吞没了。
船头朝南。朝九龙的方向。
海面上的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的焦糊味,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船身劈开海水,白浪从船首两侧翻涌着退开,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在黑暗中看不见的尾巴。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坐在船上,看着远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