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时不时擦过岩壁的轻脆刮擦声,本以为是锋利牙刃磨石,脑海里忽然蹦出一群拿着小锉刀,挨个蹭墙磨爪子的滑稽画面。明明是成群围杀的凶邪怪物,在她脑子里不再是嗜血恶徒,反倒像一队装备简陋、行动磨磨蹭蹭的蹩脚巡逻小兵,笨乎乎四处瞎转悠,找了半天都摸不准众人的位置。
白晓玉憋着不敢出声,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扬,心里暗自腹诽。
看这动静声势铺得挺大,结果行动慢吞吞,感知还迟钝得要命,有小怪物通风报信,这群家伙属实没多大威慑力,看着唬人,实则笨手笨脚。方才满心凝重的危机感淡了大半,只剩心底悄悄冒出来的搞笑脑补。
她不敢笑出动静,只悄悄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身旁林清砚的手心,借着牵手的力道轻轻点了两下,无声传递自己心里那套跑偏的古怪想象。林清砚微微一顿,隐约猜出她心思,原本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压抑着没泛起半点声响,心里同样哭笑不得,都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白晓玉的思绪还能天马行空歪到搞笑路子上。
肩头小怪物浑然不知主人脑子里乱糟糟的滑稽画面,依旧认认真真左右张望,只要魔物靠近,立马用小爪子轻挠手臂预警,兢兢业业当好黑暗里的眼线。祭坛中央的暗魂兽还在焦躁蠕动,全然不知道包围圈里的敌人,非但没有惶恐崩溃,反倒在脑子里拿它召唤的魔物脑补出一堆滑稽模样。
黑暗之中忽然炸开一阵隆隆震耳的狞笑,声音混杂血肉摩擦的浑浊杂音,阴森可怖,正是祭坛中央的暗魂兽在肆意狂笑。庞大躯体阵阵起伏蠕动,万千眼珠泛着暗红幽光,隔着一片漆黑锁定抱团不动的众人,嚣张的话语裹挟煞气四散传开。
“一群缩成一团的鼠辈,靠着屏息躲藏苟活一时罢了!这片黑暗由我的电磁波牢牢封死,光源尽数熄灭,暗处魔物层层围堵,你们耗不起,根本没法长久撑下去。迟早气力耗尽、心神崩塌,最后尽数葬身此地!”
它摆明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姿态,刻意放大恐吓的语调,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施压,意图搅乱众人心态。暗魂兽心里打得算盘十分清楚:只要众人心态慌乱,下意识挪动身子、喘气变急,或是忍不住开口交谈,细微震动与气息波动立刻会被四周游走的魔物捕捉,届时成群异物一拥而上,不消片刻就能撕碎这小小的抱团阵型。它这番恐吓,本质就是刻意刺激大家慌乱乱动,自破防线。
白晓玉静静听完整段威慑话语,非但没有心生惶恐,心底反倒安稳不少,悬着的心缓缓落了半截。她瞬间看透了暗魂兽的小心思,倘若这片黑暗、电磁波真能永久维持,魔物可以无休止围困消耗,那巨兽大可安安静静坐等众人自行垮掉,完全没必要大费口舌出言恐吓施压。
越是急着用狠话刺激众人躁动出错,越证明它心里清楚,这套封光扰神的手段撑不了太久,只是短暂的压制手段,并非无解死局。电磁波持续运转、维持整片空间无光,同样需要不断消耗它自身本源,长时间透支之下,它自身也扛不住,只能抓紧这段黑暗窗口期逼众人自乱阵脚。
她依旧不敢发出声音,只用指尖轻轻在林清砚掌心缓慢划了两下,再轻轻捏一下队友相牵的手掌,一点点把这份安心的讯息悄悄传递给每一个人。众人领会她的意思,紧绷的脊背稍稍舒缓,呼吸依旧保持绵长轻缓,没有半分慌乱异动。
肩头小怪物察觉到暗魂兽躁动的气息,毛发微微竖起,却依旧沉稳探查四方魔物动向,时不时轻挠手臂,告知哪边魔物又缓步靠近。四周窸窣、滴液、低嘶的异响依旧环绕不停,暗处魔物还在漫无目的地来回巡游摸索,始终摸不准众人确切方位。
暗魂兽笑吼过后,迟迟不见众人有半分慌乱反应,一个个安安静静稳守阵型,连一丝多余震动都没有,不由得愈发焦躁,躯体蠕动得更加剧烈。它源源不断压榨本源维系电磁波与黑暗环境,内里力量损耗持续加剧,原本打算靠恐吓破局的计谋彻底落空,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安稳蛰伏,自身消耗却一刻不曾停下。
白晓玉心中已然有了底,只要沉住气耐心僵持,等暗魂兽本源撑不住,电磁波衰减,黑暗自然散去。到时候视野恢复,两把辟邪长剑便能再度发挥全力,不管是周遭成群的异物,还是坐镇祭坛的暗魂兽本体,主动权都会重新落回他们手中。眼下只需耐住寂静与压抑,静待局势反转的时机到来。
暗魂兽见一番狂笑恐吓没能搅乱众人的心绪,心中戾气暴涨,一声接一声阴森的威胁与挑衅接连砸下来,隆隆声响在漆黑地底来回回荡。
它一会儿放狠话,说暗处魔物饥饿难耐,再过片刻便会地毯式碾压搜寻,一旦被缠上皮肉筋骨都会被腐蚀消融;一会儿又出言嘲讽,讥讽一行人只敢缩成一团龟缩躲藏,先前斩杀巨人时的气焰荡然无存,一群外强中干之辈;还拿众人的体力消耗说事,直言这般紧绷站姿撑不了多久,迟早腿脚酸软撑不住,一动便是死路一条。那些话语裹着浓重的邪气,听上去极尽阴狠轻蔑,一心想挑动众人怒火,逼得有人忍不住反驳、挪动身形,露出破绽。
可一圈人手牵手紧紧相贴,从头到尾没有一人开口应声,连一丝气息起伏变大的迹象都没有。白晓玉耳中听着连绵不断的挑衅威胁,神色平稳毫无波澜,既然看透对方只是急着逼他们出错,自然不会落入圈套。她微微侧身,借着牵手的力道轻轻示意身旁众人,而后缓缓屈膝,轻缓地贴着冰凉的石地面坐下,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点摩擦声响。
林清砚立刻领会她的用意,紧随其后慢慢落座;阿明护着林晓晓小心翼翼蹲坐下来,小芸与阿伟也依次轻缓坐下,整支队伍围成的小圈子稳稳坐在地面,依旧十指紧扣不曾松开分毫。肩头的小怪物四肢蜷起,半伏在白晓玉肩头,警戒的视线依旧扫视四方,负责盯紧游走的魔物,不耽误放哨预警。
站着僵持只会白白耗费腿脚气力,坐下休憩可以稳住体力、平复气血,保存实力等候黑暗消散的转机,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众人坐姿端正,呼吸依旧绵长轻柔,任凭暗魂兽在祭坛中央肆意叫嚣,全程死寂无声,连一点搭理的意思都没有。
暗处成群异物的响动还在四周徘徊,鳞片蹭地、粘液滴落、低哑吐息声声不绝,时不时有魔物擦着众人落座的这片区域路过,腥臭寒气扑面而来,多亏小怪物提前用爪子轻挠提醒,众人一动不动,方才躲过探查。
暗魂兽滔滔不绝的威胁挑衅说了许久,唾沫一般的浊气喷吐不停,费了不少本源力气维持发声嘶吼,结果对面安安静静席地而坐,宛如一团沉寂的黑影,半分动静、半分回应都得不到。万千猩红眼珠在黑暗里气得忽明忽暗,庞大躯体疯狂来回蠕动,皮肉挤压的咯吱声越来越刺耳。它本以为轮番施压总能打乱对方心态,万万没想到一行人非但不上套,反倒趁着对峙安稳休整体力,高下之势悄然逆转。
白晓玉靠在林清砚身侧,手心安稳贴着队友的手掌,心底从容笃定。暗魂兽越是大肆叫嚣,自身力量消耗越快,电磁波撑不了多时;他们养精蓄锐,等光亮重现之时,便是反击破局之际。任凭巨兽肆意叫嚣,众人自稳心神,不动不答,安静蛰伏休整。
一番威逼嘲讽完全石沉大海,底下一行人静坐无声,半分波澜都掀不起来,暗魂兽胸中怒火憋到极致,心知言语刺激已然无用,当即变换手段,动用邪气揉造出形形色色惊悚刺耳的怪响,打算用听觉恐惧击溃众人的心态。
最先铺开的是凄厉无比的惨叫声,真假交织,层次繁多。有像是被利爪撕裂皮肉的痛嚎,一声比一声尖锐,中间夹杂骨骼被硬生生掰断的脆响;还有微弱纤细、如同孩童受惊吓痛哭的呜咽声,幽幽绕在空间边角,听得人心头发闷;混杂着雾伥鬼濒临消散时的嘶鸣,之前那些覆灭的巨型巨人破碎溃散前的哀吼一一复刻出来,层层叠叠环绕在众人耳边。时而近在咫尺,仿佛魔物就在身后遭受重创,时而飘向远处祭坛边缘,虚实难辨,刻意营造出四处都在屠戮的惊悚氛围。
紧随惨叫声而来的是血肉蠕动撕扯的怪声。暗魂兽自身肌体大幅度翻涌拉扯,皮肉撕开、筋膜拉伸、肉瘤膨胀收缩的咯吱闷响源源不断,像是有无数活物在它体内互相挤压吞噬。还有粘稠黑液大量流淌,冲刷石面发出哗啦黏腻水声,液体滴落砸地的啪嗒声变得密集,不再是零星几滴,仿佛大片腐蚀毒液正在四处漫溢。
而后又掺进来诡异的摩擦刮擦声响。粗糙硬鳞大面积拖拽地面,整片祭坛四周全是沙沙沙沙的连片动静,听着好似成千上万魔物一齐挪动包围;尖锐角质牙刃不停锉着岩壁,嚓——嚓——长音拖得阴森悠长,时不时骤然加重一下,仿如魔物正在磨利獠牙准备扑杀;还有它延伸出的无数肉须抽打石壁,砰砰闷震,每一击都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它还刻意造出飘忽不定的阴冷风啸声,地底缝隙灌入阴风,被邪气扭曲成呜呜咽咽的鬼哭,高低起伏不停变化。间或穿插重物崩塌滚落的轰鸣,碎石坠砸深涧的隆隆回音,营造出整片地底随时会坍塌掩埋所有人的压迫感。甚至模仿起人绝望挣扎的磕碰声、衣物撕裂声、踉跄跌撞的脚步声,刻意贴在众人圈子外围回荡,伪装成有人已经被暗处魔物偷袭缠住、无力反抗的惨状,引诱大家心急转头查看、出声救援,只要一动,立马就会暴露位置。
各种惊悚声响交织缠绕,四面八方无一处安静,恐怖氛围铺天盖地压下来,寻常人听上片刻早已心慌发抖、忍不住躁动失态。
白晓玉静静听着这一堆刻意炮制的噪音,面上神色半点不变,指尖微微抬起,轻轻蹭着身旁林清砚的手心,借着肌肤触感,一笔一划缓慢写字,力道轻柔,不会发出半点动静。一笔一画勾勒出短句:就当看恐怖片了。
林清砚指尖感受到字迹,心头紧绷的压力瞬间松了大半,心底默默认同。他不动声色,轻轻用指尖在白晓玉手背上轻点两下,示意自己看懂了,心态稳得很。白晓玉接着又隔着牵手的手掌,依次给阿伟、小芸、林晓晓、阿明缓缓传讯,一圈人挨个接收到她手心传来的字句,人人心中了然。
众人全程稳稳坐在原地,后背彼此微微相靠,十指紧扣不曾松开分毫。呼吸依旧压得轻缓绵长,胸腔起伏微不可察,身子稳如磐石,没有一人转头张望,没有一人挪动膝盖脚掌,连衣角都刻意绷紧,杜绝布料摩擦出声。肩头的小怪物照旧尽职尽责,但凡有魔物悄悄靠近几步,便用小爪子极轻地挠一下白晓玉手臂,其余时间安安静静伏着,不发出一丝叫声。
暗处游走的成片异物,依旧循着声响漫无目的地徘徊,被暗魂兽制造的各种杂音扰乱感知,分辨不出静坐众人微弱的气息与震动,始终无法锁定准确坐标。
祭坛中央的暗魂兽源源不断催动邪气制造恐怖声浪,每多造出一分异响,就要多消耗一分本源之力,电磁波维持无光环境的负担随之加重。它拼命折腾许久,看着下方那一团始终死寂不动的人影,万千猩红眼珠忽明忽暗,焦躁到躯体不停剧烈抽搐。费尽力气营造出满场惊悚噪音,结果对方心态平稳,全然不上当,安安稳稳静坐蛰伏,如同坐在戏院看闹剧一般,半点恐惧慌乱都榨不出来。
白晓玉靠着手心传讯安抚全队,所有人沉下心养精蓄锐,任凭耳边鬼哭狼嚎、惨叫撕心、血肉摩擦、碎石崩塌种种惊悚声音轮番轰炸,自始至终不动、不语、不惊、不乱,静静等着暗魂兽本源透支、电磁波失效、黑暗褪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