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将手杖从最后一只银灰色怪物体内拔出。
杖尖带出一缕银灰色的残渣,那些物质在脱离怪物躯体的瞬间便化为极细的光点,怪物本身也随之碎裂,崩塌成一摊粉末。
这是最后一只,它的同类早已消散,半个地下室只剩下战斗过的痕迹。
塞缪尔踉跄了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杖,木质纹理正从杖尖缓慢向上蔓延,覆盖住先前刺入怪物时露出的那一段洁白材质。
这东西确实好用,那些银灰色的东西对这根手杖的本体有一种本能的排斥,或者说,它们无法承受那种材质的存在。
但知道归知道,这场战斗仍然不轻松。
他深呼吸了一下,胸膛起伏得有些重,全身的肌肉在发酸。
他放下手杖,抬起目光看向地下室另一头。
钟表匠没有动,从塞缪尔解决第一只怪物的时候起,他就没有动过。
安东尼奥的身体悬浮着,四肢自然下垂,那只由钟表匠眼球转化而成的巨大蓝色眼睛,此刻瞳孔微微收缩,内部的纹路缓慢旋转,像一只正在聚焦的镜头。
塞缪尔不懂灵魂剥离的具体流程,但他能从钟表匠的姿态中看出,这个过程已经进入了某个需要全神贯注的阶段。
塞缪尔握紧手杖,走到结界前。
结界依然是那副样子,半透明的薄膜从地面升起,像一层凝固的水面。
塞缪尔试着用手杖去触碰那结界。
杖尖触到结界表面,那层薄膜泛起一圈涟漪,结界没有反弹他的接触,但也没有任何被穿透的迹象。
他收回手杖,退后两步,一道暗红色的神秘术从杖身深处涌出,汇聚成一道凝实的光束,直直撞上那层薄膜。
“嗡——!”
结界表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薄膜厚度在冲击点处被压缩到几乎透明,甚至能看到对面钟表匠的身影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但仅此而已。
塞缪尔皱起眉。
“你这样打不开它的。”
一道带着淡淡抽离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缪尔转过头。
蜂鸟穆列尔站在地下室入口处,身上的棕色外套还沾着些许灰尘。
他看着塞缪尔面前那面结界,目光在它表面扫了两圈,然后移向结界内部悬浮的蓝眼和漂浮的安东尼奥。
“那个结界我知道,在巴黎的时候,和钟表匠一起布置过,它的结构有缺陷。”
塞缪尔微微侧了侧身,注意到对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我还以为你在画廊看着那个夜巡局的女孩。”
穆列尔摇了摇头,“那个女孩知道自己的处境,不会做多余的事。”
塞缪尔没有再追问,目光转向面前的结界。
穆列尔走到他身侧,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悬停在半透明的薄膜前,像是在感受什么。
“这是我和钟表匠在巴黎的时候一同设计的。”
他收回手,从外套内侧取出了支画笔。
“那时候我们在准备第一次迷思海的实验,需要一个能隔绝外界干扰、同时不消耗太多能量的结界,钟表匠提出了这个方案,我负责绘制的部分。”
他将画笔举到结界前,笔尖对准那层半透明的薄膜,然后缓缓向前递出。
笔尖抵上结界的瞬间,笔尖的毫毛突然绽开一层淡色的光。
那种光芒并不刺眼,带着一种类似水彩晕开时才有的质感,它从笔尖向四周蔓延,沿着结界表面的纹理推进,一点一点地将那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
几秒之后,整面结界都被那层淡色的光纹覆盖了,纹路彼此交织,像是叶脉嵌在叶肉中。
然后穆列尔轻轻将画笔向后一抽。
笔尖离开结界的那一刻,整面结界化为一缕极淡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塞缪尔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空间,果断走向前去。
钟表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蓝眼与安东尼奥之间的连接上,完全没有察觉到结界已经消失。
穆列尔目光越过塞缪尔,落在漂浮在半空中的安东尼奥身上,语气担忧。
“他的状态不对。”
塞缪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安东尼奥,那张脸在蓝眼的光芒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穆列尔说,“灵魂层面的剥离一旦开始,身体就会进入一种类似休克的状态,拖得越久,回来的路越窄。”
他看向塞缪尔:“必须阻止他。”
塞缪尔点了下头,目光落在钟表匠脚下那枚墨黑色的棋子上。
棋子很小,放在水泥地面上并不起眼,但它下方的术阵纹路清晰可见,暗红色的光线连接着整个地下室的仪式架构。
塞缪尔没有迟疑。
他举起手杖,将杖尖对准那枚棋子。
然后向前踏出一步,杖尖刺入术阵的覆盖范围,精准地落在棋子的正上方,向下压去。
“喀嚓——”
那颗墨黑色的棋子在被杖尖刺中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细的脆响,最终在重压下碎成了几块指尖大小的残渣,散落在术阵的纹路上。
棋子碎裂的同时,术阵的光线剧烈闪烁了一下。
那些从棋子上向外辐射的暗红色线条开始崩解,一条接一条地黯淡下去。
那只巨大的蓝色眼睛也猛然收缩,虹膜中的金色细纹像是被惊动的蛇群,开始混乱地游走。
两根连接着安东尼奥头盔的丝线首先脱落,在半空中断裂成几段微光碎片。
紧接着,连接钟表匠后脑的那几根丝线也开始松动,一根接一根地弹开,在他后颈处留下一道极浅的灼痕。
安东尼奥的身体向下坠落。
塞缪尔来不及上前,穆列尔就已经迈出了一步,接住了安东尼奥的上半身,将他的身体尽量平稳地放回了那张金属折叠床上。
钟表匠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头忽地抬起来,那只完好的左眼猛然睁开,瞳孔在光线下收缩成一点。
他看到了悬浮在面前、正在剧烈颤抖的蓝眼,那些原本连接着他与安东尼奥的丝线此刻大部分已经脱落。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折叠床上,安东尼奥躺在那里,穆列尔正俯身检查他的状态。
钟表匠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没结束。”
然后他又看向塞缪尔,停在塞缪尔手中的手杖上。
“你打断了仪式。”
“你的实验超出了我们合作的范围。”穆列尔直起身,主动对着钟表匠回击道。
钟表匠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穆列尔,你当初找我帮忙的时候,可没有规定我不能同时进行自己的研究。”
“你也没有告诉我,你要用他人的灵魂来试你的实验。”穆列尔的声音没有起伏。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穆列尔看着他,没有开口,但他攥着画笔的那只手做了个防御的架势。
那是一个回答,不需要语言。
钟表匠看着那支画笔,然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没关系。”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只悬浮的蓝眼,“实验还没失败。”
“但在那之前……”
他偏了偏头,那只空洞的眼眶转向了塞缪尔。
“——应该先将无关人等退场。”
那个空洞的眼眶突然发生了异变!
眼眶边缘的肌肉和皮肤开始不规则地向外扩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膨胀。
从眼眶深处,一股粘稠的黑色液体开始向外涌出,沿着眼眶的边缘向上攀爬,覆盖住了眼窝,覆盖住了眉弓,覆盖住了额头上方的那一块皮肤。
最终,一副黑色的覆手面具覆盖了他的上半张脸。
面容被遮住之后,钟表匠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但语气仍然清晰,他那只左眼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看向昔日的合作者。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