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拇指推开盒盖,叼出一支香烟衔在唇间。
他正打算摸打火机,莫雷诺的动作却比他快了一步,火柴盒不知何时已经滑进他手里,划燃,橘红色的火苗递到烟前。
拉蒙叼着烟,微微顿了一下,才就着那簇火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
他斜眼看着莫雷诺,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这一把火,倒是让我这根烟的档次一下子高了不少,看来是有事相求。”
莫雷诺甩了甩手腕熄灭火柴,随手将燃尽的火柴梗丢弃:“你我打过不少交道,拉蒙阁下,大多数都不太愉快,这我不否认。但您对这座城市的影响力——我一直很清楚。”
拉蒙哼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莫雷诺也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想请您帮我找两个人。”
至此,拉蒙和塞缪尔都已经清楚了这位警察局长的来意了,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让我猜猜,”拉蒙弹了弹烟灰,“最近那座秘密矿坑的事?”
莫雷诺嘴角微微上扬:“该说不愧是你吗——已经知道矿坑的事不止表面了。”
“知道归知道,”拉蒙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腿,“为什么我要帮你,我们貌似并不算同志吧?”
莫雷诺双手插进裤袋:“我们依附于同一座城市而存,拉蒙阁下,这座城市安稳,大家的日子都好过;它要是不安稳——最先被波及的,未必是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些人。”
“如果您愿意帮这个忙,我们之间的那些旧账,或许我可以做主,划掉几笔。”
拉蒙轻轻笑了一声:“划掉几笔——这是个不错的话术,但莫雷诺,那些旧账之所以存在,恰恰是因为你需要它们来牵制我。你主动提出要划掉,这意味着你在某个更重要的事上需要我。”
“所以我不问你‘划掉哪些’,我问你——划掉之后,我得到的是什么?”
“你得到的是一个新的账本。”莫雷诺说,“干净的,至少相对干净,你可以选择用新的账本去做一些我之前不会允许你做的事。”
“比如?”
“比如正大光明地走进市政厅的会议室。”
拉蒙停顿了半拍,旁听的塞缪尔也在心中暗笑一声,这位警察局长明显不知道,他给的保证,已经有人在他之前就付过了。
拉蒙沉默地抬手掩住半边脸,像是被什么难题困住了一般揉了揉额角。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在那只手掌的遮掩下极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塞缪尔。
塞缪尔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瞬。
拉蒙放下手,脸上挂起一副诚恳的表情:“能为这座城市贡献力量,是我的荣幸。”
莫雷诺未达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些:“非常好,具体的情况,晚些时候我会让人送到您手上。”
说完,他颔首转身,在他身后,那个红发的高个子男人和身旁的年轻女孩也同时迈步,步伐一致地跟了上去。
……
走出十几步后,刻雷乌斯才开口:“那人是谁?”
莫雷诺脚步不停:“拉蒙·苏亚雷斯,我的老对头,圣地亚哥地下渠道的实际掌控者之一,如果能请动他帮忙找人,会比我们翻遍全城轻松得多。”
刻雷乌斯点了点头,隔了两秒又开口:“他旁边那个外国人呢?”
“应该是他的客户之类的吧。”莫雷诺语气里没有什么额外的兴趣,“拉蒙那种人,身边出现几张生面孔很正常。”
刻雷乌斯没有质疑,但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他有根手杖。”
莫雷诺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
刻雷乌斯继续说:“之前矿坑守卫的陈述里,提到过一个人带着手杖。”
莫雷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圣地亚哥带手杖的人多了去了,十个外国人里有八个都离不开那根棍子。那人唯一的异常——”
他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就是比其他杵手杖的外国人年轻许多。”
刻雷乌斯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身后半步远的小队成员身上。
那一眼不带什么情绪,却足够突然。
梅蕾尔被他这毫无预兆的回眸看得一愣,脚步都乱了节奏:“怎……怎么了?”
……
塞缪尔的目光追随着那夜巡局的两人跟着警察局长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他看向拉蒙:“你跟警察局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要……好。”
拉蒙将还剩半截的香烟从唇间取下,随手丢在地板上,用鞋尖碾灭。
“到了我这个位置,跟警察打交道是躲不掉的。”
他抬眼看向塞缪尔,“区别只在于你要怎么利用好这层关系,这门功课,我修了很多年了。”
塞缪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阵脚步声从侧面靠近,钟表匠走了回来,手里空空的,仿佛并没有真的去研究什么赛程表。
他在沙发旁站定,目光先是扫了一眼莫雷诺离开的方向,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那是夜巡局的人?”
塞缪尔倚在靠背上,偏过头看他:“难得看到你这种表情,怎么,怕那些人?”
钟表匠推了推眼镜:“麻烦能避则避,夜巡局的人出现在这里,如果让他们留意到我们,再把消息往上递一递,递到那座白色堡垒里的人耳朵里——”
“那我们在圣地亚哥要做的事,恐怕就没那么方便了。”
塞缪尔没说话,他清楚钟表匠说的没错,于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修剪整齐的赛道。
……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赛场上传来一阵喝彩声,新一轮比赛刚刚结束。
拉蒙的目光忽然一凝,下巴朝某个方向微微一扬:“来了。”
塞缪尔和钟表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个男人正从大门走进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深灰色夹克,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短短的小马尾,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步履从容,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
然后他看到了拉蒙。
那张脸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本想装作没看见,但拉蒙已经站了起来,迎上两步,恰好地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萨拉斯先生,好久不见。”
萨拉斯被迫停下脚步,嘴唇抿成一条线:“拉蒙,我不想跟你扯上太多关系,你知道原因的。”
“我知道。”
拉蒙摊了摊手,姿态放得很低,“但我今天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只是想单独谈几句,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萨拉斯的目光在拉蒙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塞缪尔和钟表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不管你想谈什么,我没兴趣,让开,我要去下注了。”
他侧身欲走。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拉蒙身后传来。
钟表匠向前迈了半步,脸上挂着微笑:“萨拉斯先生,既然您赶时间去下注,不如我们先比一场?”
萨拉斯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比一场?比什么?”
“赛马。”
钟表匠说,“我看过今天的赛程了,下一场有一匹冷门的马,赔率不错,如果我赢了,您就抽出几分钟,听听我们要说的话。如果我输了,我们立刻走人,绝不打扰。”
萨拉斯盯着他,嘴角一动,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感兴趣:“你知道我在这条道上看了多少年马吗?”
“所以才值得一比。”钟表匠的笑容不变,“跟高手过招,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