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辆带有芝诺徽记的军用运输车,在日内瓦蜿蜒的公路上疾驰,厚重的防雨布在车尾猎猎作响。
车队中段,一辆运输车宽敞的货厢内,中央一口覆盖着深绿色帆布、用束带牢牢固定在底板上的长方形物体,昭示着此行非同寻常。
那里面是亨利·弗拉德“死亡”后留下的躯壳,被伊戈尔秘密转移。此刻,它像一个沉默的同行者,横亘在塞缪尔、鲍里斯与伊戈尔之间。
三人随着车身微微晃动,塞缪尔和鲍里斯都换上了芝诺的制式作训服,肩上的“ZENo”徽记使得他们混在人群中勉强可算自己人。
塞缪尔的目光从外界掠过的景象收回,落在对面伊戈尔的脸上。
“我们就这样去芝诺总部,真的没问题吗?”
伊戈尔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你指身份,还是指那口棺材?”
“都有。” 塞缪尔看了一眼身旁正用指尖敲击金属箱体的鲍里斯,“两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在暴雨预警发布的最高警戒时刻,被你亲自送往芝诺总部,这不符合任何安全条例。”
“条例是人定的,塞缪尔,而制定条例的目的是维持秩序。但‘暴雨’……它本身就是秩序最大的破坏者。”
伊戈尔稍稍坐直身体,运输车正驶入一条隧道,车厢内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和更响的引擎声填满:
“‘暴雨’期间,芝诺、基金会、乃至所有知晓其存在的组织,首要任务都是尽全力回收关键设备和研究数据。”
“每一次的时代回溯,对组织而言,是实实在在的硬实力倒退。”
“所以,没有人会在意总部多出几个没有档案的面孔,所有人的优先级只有一个:在倒计时归零前,将组织的‘资产’损失降到最低。”
他目光扫过塞缪尔和鲍里斯身上的衣服。“这身衣服能让你们在转移过程中少些麻烦。”
鲍里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起来,我们这种临时披上的皮,暴雨一过,是不是就得被扒下来了?”
“准确地说,是在暴雨消退,总部恢复常态运行之后。” 伊戈尔纠正道。
“总部的空间和资源是战略性的,不可能长期收容未经审查人员。”
他微微侧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但颇具代表性的事例。
“之前的一次暴雨中,我麾下一名能力出众的少校,他在未经任何上级批准的情况下,将他母亲——或者说他认为是他母亲的一位人类教师,带入了日内瓦总部。”
“这引起了人类社会有关部门的高度警惕,芝诺不可能允许再次发生这种事,所以在暴雨过去之后,你们需要在日内瓦自行寻找住处。”
“啧……”鲍里斯咂了咂嘴。
塞缪尔点头表示明白,他重新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远山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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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窗玻璃厚实,滤掉了大部分外界声响,塞缪尔坐在一张显然不属于他的椅子上,目光掠过窗外那些棱角分明、彼此遮挡的芝诺内部建筑。
这里看不到地平线,自然也无法通过观察外界景物的变化,来猜测这场暴雨究竟将世界冲刷回了哪一段历史……
门被推开,伊戈尔将军走了进来,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塞缪尔抬起头,目光迎上去,无声地询问。
伊戈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凝固的风景:
“司辰的第一手观测简报刚刚同步过来,初步判断,当前时间为1966年。”
“1966年?”塞缪尔重复了一遍,没有去掩饰声音里的惊愕。
“你很惊讶。”
“确实惊讶,”塞缪尔扯了扯嘴角,目光仿佛看向某个由灾难年鉴构成的虚无画廊。
“1999年,1996年,1977年,1935年,1912年……”
“之前发生的‘暴雨’虽然幅度不同,但方向一致,它像一把铡刀,将时间线向前斩断,把我们推向更古早的过去,仿佛要将文明彻底洗回白纸。”
“但1966年?”塞缪尔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的眉骨。
“呵,这倒是让我回到远古看看恐龙的心思覆灭了。”
伊戈尔走到办公桌旁,“我们从未掌握暴雨的规律,暴雨也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它的目的——如果它有目的的话——可能远比我们猜测的更加……混沌。”
混乱,未知,这对任何组织都是最糟糕的消息。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就在这时不受控制地在塞缪尔脑中冒了出来。
“将军,如果‘暴雨’能打破向过去推进的规律……”
“那么,它有没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次,将我们送到未来?我是指……21世纪。”
伊戈尔静静地看了塞缪尔两秒,仿佛在思考其背后代表的意义。
“基于现有数据,我们无法证实,拉普拉斯或许有理论家提出过类似猜想,但就目前而言……”
“我们最好还是保持谨慎。”
谨慎,塞缪尔品味着这个词。
在时间被随意拨弄的灾难面前,个人的谨慎渺小得可笑。
伊戈尔似乎看出了他沉默下的思绪:
“芝诺已进入年代适配程序,所有非必要活动暂停,资源向核心项目倾斜。你们可以暂时留在安排的区域,不要随意走动。”
“在形势稳定、与外界通讯部分恢复之前,这里是相对安全的。”
塞缪尔望着窗外停滞的1966年,指尖抚过颈间的吊坠,手杖在墙角投下沉默如棺椁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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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后——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打破了办公室内近乎凝滞的沉寂,将军的目光从面前摊开的旧式纸质文件上抬起。
“进来。”
门被推开,进入的是一位女性军官,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栗色的头发带着天然的微卷,眼底仿佛沉淀着雨林深处最幽邃的绿意。
“莫莉德尔,” 伊戈尔叫出了她的名字,“你回来了。”
“将军。” 女性军官微微颔首,“雨林的任务已结束,收尾报告在途中遭遇干扰,我会尽快补交书面版。”
“本来预计能提前三天返回,但……暴雨突然降临,我不得不先带队在基金会的安全点等待,直到确认外界时间在1966年才全速撤回。”
伊戈尔点了点头,对她的处置没有表示异议。
然而,莫莉德尔汇报完毕,目光便带着职业性的审视,落在了办公室内除伊戈尔将军外的另一个人身上——塞缪尔。
他正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与那些严谨的芝诺军官相比,他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自在”感。
他穿着芝诺的作训服,但没有佩戴任何表明所属单位和编号的标识,就这么突兀地存在于将军的直属区域内。
女军官的眉头蹙了一下,那抹绿意盎然的眼底浮起清晰的疑问,她用眼神无声地向伊戈尔示意。
塞缪尔读懂了,他立刻站起身,仿佛早已习惯这种被排除在外的场景,“将军,我先回休息区。”
“不必。” 伊戈尔的手势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回原位,“直接说吧,莫莉。”
莫莉德尔似乎对这个指令感到一丝意外,眉梢动了动。
但将军的命令高于一切,即使这命令与她形成的安全本能相悖。
她不再质疑,转而从身后取出了一个有点厚度的牛皮纸文件袋。
而看到那文件袋的瞬间,塞缪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文件袋正面,一个极具辨识度且熟悉的徽记赫然在目——那是圣洛夫基金会的标志。
莫莉德尔走上前,将文件袋放在伊戈尔的办公桌上。
“高层有进展了,他们希望由您继续主导相关后续。”
她的汇报极其简洁,即使伊戈尔示意让塞缪尔在场,她依然本能地保持戒心。
伊戈尔拿起了那个带有圣洛夫基金会徽记的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的文件,目光落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手指捻过一页页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塞缪尔试图从那副惯常缺乏表情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情绪的波澜,但伊戈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在审阅一份常规的物资清单。
塞缪尔能感觉到莫莉德尔投来的视线,克制着起身的冲动,目光在伊戈尔手中翻动的纸页边缘来回穿梭。
……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塞缪尔几乎要以为伊戈尔会这样一直看下去,直到将这份文件完全消化。
终于,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让开!托勒密!我知道她回来了!就在里面!你拦着我干嘛?!”
“洛佩拉!将军正在处理要务!你不能进去!” 这是托勒密刻意压低、但依旧能听出无奈的声音。
伊戈尔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转向门口:“外面怎么回事?”
门外的争执停顿了一瞬,随即传来托勒密略显无奈的汇报:“父亲,是洛佩拉,她得知莫莉返回,坚持要见她。”
洛佩拉……
塞缪尔知道这个名字,与托勒密一样,是伊戈尔将军收养的孩子之一,也是最小的养女。
在总部跟在伊戈尔身边时,塞缪尔曾见过几次——一个橘黄色、像团小火焰般的丫头,性格……嗯,相当泼辣直接。
用托勒密私下的评价就是:精力无处发泄。
伊戈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莫莉德尔的眼神里已经染上了清晰可见的无奈。
她转向伊戈尔,微微欠身:“将军,是我疏忽了,我去处理一下。”
“一起去吧。” 伊戈尔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站起身。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向门口。经过塞缪尔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未曾偏移,仿佛他根本就不在这个房间里。
不在这个房间……
伊戈尔和莫莉德尔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塞缪尔一个人,以及……桌上那份伊戈尔没有收起的文件。
它就这么摊开着,像一处无意间留下的破绽。
更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塞缪尔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门外隐约还能听到洛佩拉不依不饶的清脆声音。
随即他迅速站起身,几步就跨到了办公桌前。
目光落下。
快速扫过那些密集的打印字体,直到一个反复出现的词组吸引了他的注意。
——琥珀屋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