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海面透下来，带着浅淡的、尚未完全亮透的青蓝色。
几只龟聚在珊瑚礁旁的空地上，围成一圈，压低了声音彼此交谈着。
“昨天晚上到底有谁去了？“
“我没去。“有龟立即接话，声音里带着急于澄清的利落。
“我也没去。“第三只龟紧跟着表态。
众龟对视一眼，像是核对答案时发现彼此答案一致，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仿佛未到场的人汇集得越多，越能说明昨晚的缺席有理有据。
“绿毛？“有龟将目光越过圈子，落在一道站在边缘的绿色身影上。
绿毛沉沉不语，似有心事。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水波上，没有接话。
爪尖无意识地划过身旁的沙地，从珊瑚丛边的水草中抽出一根细长的叶片，捏在爪间，又任由它飘走。
他的脑海中还盘旋着今早出门前的对话。
今日是对于他家来说极为重要的日子——爹娘的暗伤有望修复，突破在即，整座庭院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氛围。
他本不欲前来，他有着尚未使用的假期额度，今日的训练请假也是合情合理，但爹娘还是把他劝了出来。
他爹今早站在门廊边，用收了打趣、带着认真嘱托的语气对他说：“对你如此之好、可谓再造之恩的老大，你怎可随意请假敷衍。“
他娘盘在一旁，虽然没有附和出声，但琥珀色的蛇瞳里带着同样的意思。
“可是你们……”绿毛龟当时还想争辩几句。
“我们都是成年的大兽了，能对自己负责，你只管去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爹拍了拍他的壳顶，力道不重，却带着可靠与沉稳。
“好，不过老大的这番大手笔，我需要宣扬出去吗？”
他有点摸不准上级的深意，昨日实在不见小胖有心保密——发矿石的时候几乎是随手一抛，没有交代任何“不可外传“的叮嘱。
这让他实在拿不准分寸。
他爹沉吟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不，先保守好秘密。此等宝物或许数量有限，你们若是说了出去，可能反而让人家为难。
但此事也不绝对。总之静观着墨轩的动向，灵活处理。他处事比你稳妥，多看他怎么做，你再决定跟不跟。“
“明白！“绿毛龟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几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回忆至此，绿毛龟神情沉稳。他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墨色玄龟身上，没有跟着身旁的同僚一起讨论，也没有接话。
他仿若一夕之间长大了，原先容易紧张、容易缩脖子的小龟模样，此刻已经彻底告别。
小胖远观着队伍。
他站在一处略高的礁石上，四条腿稳稳地抓着石面，目光扫过下方正围在一起交谈的龟群。
他们讨论得热热闹闹，连爪带尾的舞动着，气氛比他预想中要活跃。
小胖心中大喜，妥了。
流言与八卦的传播，总是最深入人心且速度恐怖。
他如此拿着顶级资源豪爽一砸，就等着昨晚未到者的痛彻忏悔、领头三龟的誓死相随，从此开启一统龟族年轻一辈的崭新篇章！
他的尾巴轻摆，已经在心里预演起了接下来要说的台词和要摆的姿态。
结果走近一听，才发现所聊的话题中心并不是他所想。
他们的确实在讨论昨晚的临时集合，有龟觉得时间选得不好，有龟觉得“紧急不谈实事”不够有说服力，还有龟在比较各自昨晚都在做什么。
总之，没有一个字眼提到精矿。
小胖可不知道其中周折，他只想着进度怎么这般慢了？
提升众龟实力、回馈老祖宗的赠予，同时实现自身当老大的儿时梦想，是他一举多得的目标。
但他毕竟是个外来者，比不得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族人默契。
日后也不可能长留于此，若想获得绝对的民心认可，不使用一些非常手段是做不到的。
他需要快速建立起自己的威信，不光靠着几次威风的出手，更靠着只有跟着他，才能获得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行。
他也不想花太多时间耗在过程中，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推进下去。
好在，老大也是支持的。
只是，大家这般藏着掖着，可让他的计划如何如期推展？
小胖站在龟群边缘，沉默片刻，把目光转向不远处时刻留意着他的墨色玄龟，递了一个眼神，过来下。
墨色玄龟当即会意，他没有声张，悄然退出圈子，还特意从侧边绕了一小段路，来到小胖所在的礁石下。
两龟在上下对视一眼，小胖声音低沉：“昨天给你们的精矿，用了吗？“
墨色玄龟没有掩饰激动心情，颔首答道：“试过了，效果比预计的还要明显，我们感激不尽。“
小胖：“那大家怎么都不知道？“
墨色玄龟顿了一下，没有多余解释，只道：“大家马上就知道了。”
都是聪明龟，几句话就明白了。墨色玄龟转身，重新回到还在讨论的龟群中间。
至此，风向大变。
刚还得意洋洋，觉得正确选择的龟，肠子都悔青了。
只盼着墨色玄龟难得言语夸大，并不属实。绿毛龟还在一旁补充了各类细节，进行了有力佐证。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不少龟急得跳脚。
但总归一切如小胖希望的那般发展了。他的目光所及，再无不服之意。
隔日，一群风尘仆仆的龟回来了。他们沿着暗流的方向游入龟殿，爪蹼上沾着细碎的沙粒和藻屑，壳甲上还留着战斗时溅上的痕迹。
他们背负着狩猎所得的巨弑虾，荣耀而返。
若是没有小胖的珠玉表现在前，此番也是值得称道的收获。
如今队伍行走时，议论纷纷，但话题陌生。
异瞳龟很快发觉了异样，他停下脚步，找到墨色玄龟开口问道：“墨轩，什么情况？”
墨色玄龟转过身来：“他有大才，必能带领我们走向更光明的未来，我已心服口服。我也劝你顺势臣服，不再纠结眼前权势。”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无起伏，但态度有种疯狂。
异瞳龟大惊不已。他的脚步顿住了，目光在墨色玄龟脸上来回打转，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竟然放任手下归顺于外来者？还来游说于我？他到底有什么能耐？“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连带着周围几道视线都投了过来。
墨色玄龟站在异瞳龟面前，没有退让，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不语。
异瞳生性多疑，口说无凭。墨色玄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打算解释太多，只等对方自己先问完。
“如今实际归顺的进度如何？可有过半？“异瞳龟改口问道。
他的语气比刚才和缓了一些，但目光依然紧锁着墨色玄龟，像是想从实际进度中估算小胖的真实魄力。
在上一任领导的配合下，交接的顺利与否是衡量空降者综合实力的关键尺度。
当然因为心中有气，他把衡量的尺度抬高了太多，以他的估算，此时能有三成，都是走了大运。
但墨色玄龟眼神复杂至极，真诚回答道：“没那么少。”
异瞳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