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段涛出殡。
苏婉珍谁也没有通知,没有仪式,也没有人来参加。
现场只有她和王妈两个人。
遗体火化后,苏婉珍和王妈两个人,捧着骨灰盒来到段老爷子的墓前,将段涛的骨灰安葬在老爷子旁边。
苏婉珍红着眼眶,站在老爷子的墓碑前,轻声说道:“爸,我没教好涛!他下去以后,你好好管管他,别让他再惹祸了!”
说完,她擦了下眼泪,在王妈的搀扶下离开了墓园。
.......
就在段涛下葬的当天,铁林也转到了公安医院。
他的家人也来了。
是陈建国特意安排人,从春城坐飞机来的,陈旭东和钱贵去接的机。
一共四口人,铁林年过六旬的爹妈,他老婆,还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儿子。
住处也安排好了,就在离公安医院不远的一个家属院里,两室一厅的房子,家具家电都配齐了,拎包就能住。
这天上午,钱贵带着一家人来到公安医院。
铁林的老婆眼睛红红的,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两位老人一路上唉声叹气,小儿子被妈妈牵着手,怯生生地看着周围,不知道要去哪里。
“嫂子,大爷大娘,咱们到了。”
钱贵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病房,“大林就在里面住。医生说他精神挺好的,你们进去多陪陪他,别太激动,他身体受不了。”
“哎,谢谢你了二贵。” 铁林他父亲头发都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钱贵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铁林的声音:“进。”
推开门,铁林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看见门口进来的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遥控器也停在了半空。
他以为自己至少得再过半个月才能见到家人,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大林!”
铁林他母亲第一个冲了过去,扑到病床边,拉着他的手,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咋瘦成这样了.....”
“娘,你咋来了?”
铁林赶紧坐直了身子,伸手给母亲擦了擦眼泪,脸上挂着笑,“哭啥啊,我这不挺好的吗。你看,住单间,吃得也好,啥都不用干,享福呢。”
“还享福.......”
老太太哭得更凶了,“你都这样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跟你爹可咋活啊.......”
铁林他爹站在旁边,背着手,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老人家一辈子要强,这时候也忍不住别过脸去,偷偷抹了把眼泪。
“爹,娘,你们别这样。”
铁林笑着安慰,“我这病你们也知道,早晚的事。生老病死,都是命。”
他转头看向站在后面的老婆和儿子,招了招手:“媳妇,过来。带小子过来让我看看。”
秀兰牵着儿子走过来,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快,叫爸。”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床上的铁林,小声叫了句:“爸。”
“哎!”
铁林应了一声,伸手想摸儿子的头,又怕自己手上有针管吓着孩子,就停在了半空。
“小子又长高了。”
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温柔,“以后听你妈的话,好好学习,长大了考大学,别像爹似的,没文化,一辈子受穷。”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妈妈身后躲了躲。
媳妇站在旁边,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手里拿着两个存折,是来京城之前,陈建国亲手交到她手里的。
整整五十万。
活这么些年,她从来没见过这些钱。
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她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因为这钱,是她男人拿命换的。
“钱......钱我收到了。”
媳妇的声音哽咽:“国哥说,这是你的意思,十万给咱爸妈养老,四十万给我们娘俩。”
“没错!”铁林点点头,看着她,“媳妇,委屈你了。跟着我没享过几天福,以后.....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再找一个,别苦了自己。只要对咱儿子好就行。”
“你胡说啥呢!”
铁林媳妇一下子哭出了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带着咱儿子过,我等你.......”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等什么呢?
等他出狱?
还是等他死?
她心里清楚,铁林这病,出不去了。
铁林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转头跟父母说了半天话,叮嘱他们以后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就吃,该喝就喝,钱不够了就跟二贵说,国哥肯定不能差事。
两位老人一边听,一边抹眼泪,一个劲点头。
一家人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从开始的哭天抹地,到后来的说说笑笑,好像铁林只是得了普通的病,住几天院就能回家似的。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团圆了。
探视时间快到的时候,护士过来敲门提醒。
“行了,你们回去吧。”
铁林挥了挥手,脸上还带着笑,“房子都安排好了,你们先住着,适应适应京城的日子。以后想看我,随时都能来。”
“哎,那我们走了。你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
铁林他父亲站起身,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先走了出去。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当着儿子的面哭出来。
老太太拉着铁林的手,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媳妇牵着儿子,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男孩突然挣脱妈妈的手,跑回病床边,踮着脚,在铁林脸上亲了一口。
“爸,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回家。”
铁林鼻头一酸,强忍着眼泪,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哎,爸知道了。快跟你妈回去吧。”
媳妇赶紧跑过来,牵起儿子的手,冲铁林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铁林眼里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他将被子蒙在头上,躲在被窝里哭出了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平复下来,掀开了被子,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露出了那副无所谓的笑容。
值了。
真的值了。
爹妈后半辈子不愁养老,老婆孩子不愁吃喝,儿子以后能上学,能考大学,不用再像他一样没出息。
用自己一条烂命,换一家人的好日子,太值了。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继续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此时。
陈旭东却没有铁林那般淡定。
他刚与陈建国通完电话。
陈建国告诉他:张文远要被调走了,接替他职位的是省计委主任唐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