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牌桌旁的舞姬们早已敛了说笑,垂手而立,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僵立在殿中的郧夫人。
公子季跪伏在地,余光瞥见身旁郧夫人呆愣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凛。
他虽是个荒唐性子,却也知道郧夫人出身郧国公族,后又嫁入楚国成为夫人,还不至于是一个不通礼数之人。
她此刻怔住,想来多半是不知道该行什么礼。
公子季微微侧首,出声提醒:
“夫人,这位便是我桐安李氏最尊贵之人,全族最高大宗长辈。”
“夫人当以大礼相见。”
郧夫人这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敛容正色,屈膝低头,双手交叠下压,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肃拜礼:
“寡小君郧妘,拜见这位尊长。”
她说着,屈身再拜。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枕眉梢微微一挑。
公子季也是脸色微微一变。
‘寡小君’,是诸侯国国君正妻的自称。
郧夫人话一出口,便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多年来身为楚国续弦嫡夫人的习惯,让她在下意识行礼时,脱口而出这等自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压低身子,声音有些慌乱地改口道:
“贱妾郧妘,拜见这位尊长。”
坐在一旁的褒姒,轻轻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美眸流转,目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慌乱的美貌少妇。
李枕深深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公子季,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明显流露出些许慌乱的美貌少妇,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抬了抬手:“行了,都起来吧。”
“我就是一个闲散之人,我这里没那么多的规矩。”
“谢远祖。”
公子季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随后迅速起身,额头上已隐见冷汗。
郧夫人也是如释重负,依言起身,垂首立于一侧,不敢再轻易抬眼。
待两人站定,李枕倚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公子季,落在郧妘身上,对着公子季问道:
“这位是?”
公子季连忙换上一副笑脸,躬身解释道:
“回远祖,此乃楚国一没落贵族的侍妾。”
“那贵族听闻孙臣雅好风流,便将此女献于孙臣,以结情谊。”
“孙臣一见此女,便知像孙臣这般粗鄙之人,不配享用她这样的美人。”
“唯有远祖这般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方配拥有这等绝色。”
“故孙臣不敢私藏,特来献于远祖,以表孙臣一片孺慕之诚、孝敬之心。”
他说得天花乱坠,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恭谨,愈发谄媚。
此言一出,不仅把旁边的褒姒等人都给逗乐了。
郧妘听到这番话,心中对公子季生出鄙夷的同时,更是惊骇和好奇眼前这个人年轻人的身份。
天下第一强国,桐安侯的同胞弟弟。
就算再怎么不耻他的为人,也没办法无视他那尊贵的身份。
这位公子季的名声,那是在列国可谓是有口皆碑。
除了在行军打仗方面,稍微有点能力外,私德方面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能够让这么一个在列国有口皆碑的纨绔公子,上赶着的阿谀谄媚。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只是为何以前从未听说过,桐安还有这么一号人。
李枕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倒是有心了。”
公子季陪着笑脸,连忙躬身:
“远祖满意便好,孙臣不过是尽些孝心罢了。”
说完,他转向坐在麻将桌旁的褒姒,脸上堆起更加热络的笑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
“孙臣也不知夫人喜好,特命人寻得一块荆山美玉,雕琢成佩,献于夫人,聊作新春之敬。”
“玉虽微薄,却也是孙臣一片心意,还望夫人笑纳。”
锦盒开启,一块温润如脂的白玉静静躺在其中,雕工精细,纹理清晰,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哪怕褒姒不是他的直系先祖母,如今也算是这位先祖的续弦嫡夫人。
先祖母是不好开口叫了。
倒是可以喊先君夫人。
不过李枕如今身份特殊,先君夫人这个称呼要是传了出去,多少还是有些麻烦的。
夫人这个称呼,倒是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无论公私都可以用,不会出现外人听见称谓不一引发礼法议论,符合这个时代诸侯公室习惯。
这个时代的‘夫人’,可不像后世,就是‘老婆’的意思。
“夫人”在这个时代,首先是法定身份名号。
既是专属正妻称谓,同时本身自带高阶敬称属性,不能随便拿来称呼普通女子。
就好像这个时代的‘公子’,原先特指‘公爵’之子。
侯、伯、子、男,最初不能叫公子。
周天子之子,叫王子。
周天子之女,叫王姬。
后来到了西周后期,礼制慢慢松动,出现泛化趋势。
所有诸侯的嫡系儿子,才可以泛成‘公子’。
诸侯的女儿,称女公子。
公子的儿子,称公孙。
这个时代的‘夫人’和唐宋以后,民间泛称所有已婚女性完全不一样,界限非常严格。
公子季用‘夫人’来称呼褒姒,算是除‘先君夫人’外,最顶格的敬称了。
一名小宫女赶忙上前,接过公子季手中的锦盒,递到了褒姒的面前。
褒姒随意的扫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公子有心了。”
“既是你以晚辈的身份所赠,这玉,我便收下了。”
公子季一没有称她王后,而是称呼她为‘夫人’,二又以孙臣自称。
由此可见,至少公子季,算是认可了她如今的身份。
公子季陪着笑脸道:“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您喊孙臣李季便是。”
随后,他又看向姜涟,同样递上一个锦盒:
“姜姬,孙臣也为您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姜姬莫要嫌弃。”
姜涟只是李枕的侍妾,自然不能称夫人。
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小宫女上前接过锦盒,递给姜涟。
姜涟掩唇轻笑,盈盈一礼:“多谢公子。”
作为李枕的侍妾,公子季身为晚辈,自然是要行礼的。
不过只是简单的揖礼。
同样,姜涟只是侍妾,对于一个公子的礼,还是同样要还礼的。
周代宗法,妾没有正式宗族母系身份,旁支晚辈不授予亲属称谓。
公子季见到姜涟,不需要稽首大礼,仅行揖礼即可。
姜涟反过来要主动向公室公子先行礼,二者尊卑不能颠倒。
公子季见两人皆收了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微微躬身,向李枕行了一礼:
“远祖,孙臣今日冒昧前来,已叨扰多时,不敢再耽搁远祖与夫人的雅兴。”
“这便告退,还望远祖保重玉体,孙臣改日再来请安。”
李枕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去吧。”
公子季再次躬身一礼,随即倒退三步,转身迈步出了殿门。
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外的风雪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下李枕、褒姒、姜涟、一众舞姬,以及——
僵立在殿中的郧妘。
李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郧妘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郧妘?”
郧妘身子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盈盈一礼。
“是,不知尊长有何吩咐。”
李枕沉默了片刻,笑着说道:
“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寡:和诸侯自称‘寡人’同源,属于外交场合的谦辞。
小君:诸侯正妻正式名号。
诸侯是一国之君,夫人辅佐君主,故称小君。
合起来:寡小君。
一个寻常贵族的侍妾,张口便是大部分女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用到的——
只有诸侯国国君的嫡夫人才会用的,‘寡小君’自称。
这会只是一个寻常贵族的侍妾?
真是把老子这个‘文圣’,当成不通礼数的文盲糊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