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抬眸看向李枕,手中把玩着那张刚碰来的三万,似笑非笑地问道:
“郎君这话说得倒是有趣——”
“你也曾是一国之君,你后宫中那些嫔妃平日里都在做什么,你不知道?”
李枕被她这一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你也说了,我曾是一国之君。”
“那时的我,每日天刚破晓,晨星未落,便要披衣起身,治朝理政。”
“听下面人汇报,以及处理农田垦殖、水涝旱灾、民众流亡的要务。”
“调处国内贵族之间土地、田产、附庸争端。”
“安排城邑修筑、道路、粮仓营建。”
“当时是大周立国之初,忙的主要都是一些开辟荒野、建立城邑、安置部族移民的事情。”
“定期检视府库、甲仗、粮仓。”
“验兵器之锐钝,核粮秣之虚实,以防奸吏舞弊、武备废弛。”
“按季节巡野,出城巡视封内田野。”
“查看禾苗、水利、新开辟的田地,慰问农人。”
“疆土争端、边地警讯、新民安置诸般大事,基本都需要国君亲断。”
“四时田猎,春蒐(sou)、夏苗、秋狝、冬狩,皆需亲率甲士,以习武艺、以振军威。”
“这还只是我待在桐安那半个月的日常。”
“别忘了,我那时还兼着六国的上卿。”
“每个月,我还得去六国待上半个月,处理六国的政务。”
“除此之外,我还是周王室的上卿。”
“每年十月份,我就要提前动身,赶上两个来月的路程,赴镐京朝觐。”
“参谋朝政,协助周公制定国策,参与礼乐典章之修订。”
“一年到头,可以说都忙的脚不沾地。”
“哪里有什么闲工夫,去管后宫的侍妾们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周初的诸侯国国君,还是挺忙的。
黎明治朝,这是每天的固定任务。
时代摆在那,环境压力巨大,不敢彻底松懈。
周初的封国,相当于武装据点,荒野广阔、蛮夷环伺。
野猪群之类的时不时出来毁坏田地,野兽劫掠村落、叼走孩童、独行农人。
周初大量未开发山林,荒野广阔,野兽数量极多,人兽冲突压力大。
聚落之外就是大片原生荒野,人地犬牙交错。
人和野兽的冲突远比西周末、春秋中后期激烈得多。
哪怕不必每日巡查仓库田野,也需要持续关注边防、粮食储备、部族安定。
精神上始终有压力,不能像后世太平时代国君那样常年宴游享乐。
官僚体系极简,没有多层文官体系兜底。
土地划分、部族安置、移民纠纷、边境警报。
一旦出现矛盾,三卿只能上报国君裁决,许多关键事项不能自行定夺。
日常朝堂持续不断有棘手大事等待决断。
寻常勤勉的诸侯国国君,都很忙了。
更何况李枕还身兼六国上卿、周王室上卿。
要不是李枕脑子里装了很多后世的知识,有着一些比较先进的治理方法。
他还真未必忙得过来。
当初他哄着妊裳那个恋爱脑,还真不全是闲的没事干,哄着她玩。
而是妊裳是真的很有能力。
他只是给了妊裳启动资金和一些想法,剩下的事情几乎都是妊裳在帮他打理。
或许妊裳在商业上的成功,很大一部分程度是借助了他李枕的名望和权势。
可就算是名望和权势,也得有人懂得利用不是?
别的不提,哪怕只是每天看账本,指挥下人进货卖货,了解市场行情什么的,都是很大的工作量。
褒姒闻言,掩唇轻笑:
“我本以为一生拥有侍妾数百的你,每天的日子应该都是在跟侍妾厮混。”
“这么看来,你的日子,过的也没有世人所想像的那般清闲。”
说到这里,褒姒轻叹一声,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说起来,后宫嫔妃的日子,其实也清闲不到哪里去。”
“就说嫔妃吧,每日都有固定的必修课。”
“周礼要求王后带领后宫行‘亲蚕礼’。”
“平日里,上层妃嫔需要巡视蚕室、观养蚕、整理丝帛样本。”
“不是亲自辛苦劳作,而是主持、观阅、指导宫女养蚕、缫(sāo)丝。”
“养蚕所得蚕丝,用来制作祭祀宗庙的礼服。”
“这是每年春季的重头戏,常年都有相关事务。”
“九嫔及以上贵族妃嫔,配备女师教导,学习礼乐、诵读典籍。”
“学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规范。”
“学习雅乐、诗歌。”
“熟悉祭祀流程、宗庙礼仪。”
“空闲时常会召集女师,听讲古事、诵读诗。”
“定时向王后请安,天子驾临需要侍奉。”
“逢朔望、节气,共同参与小型祭祀、家祭。”
“如果有太后,先王遗孀,需定期前去问侍。”
“部分妃嫔还需自身学习舞蹈、弹琴、鼓瑟。”
“王后、夫人不必亲自繁重织布。”
“但大多会亲手缝制绶带、玉佩绦绳、刺绣小饰物,缝制祭祀用的巾帛。”
“既是规矩,也是消磨时间的方式。”
“侍女负责粗活,妃嫔做精巧饰物。”
“闲暇时,大多也就是邀约其他妃嫔,由宫女侍从陪同,在内宫苑中漫步,观草木、观水鸟。”
“普通嫔御、侧室,需随时待命,等候君主、王后传唤。”
李枕听到这里,调笑道:“可你后来不是成了王后吗,你又不需要去给别人请安,是别人来给你请安。”
褒姒闻言,轻瞥了他一眼:“是不是在你的眼里,王后每天只需要待在自己的宫里,等着别人来给自己请安就可以了?”
李枕挑了挑眉:“不然呢?”
褒姒摇头轻叹一声:“王后清晨梳洗完毕,需带领贴身女御、女史,巡视后宫各寝殿。”
“之后是各夫人、九嫔依次前来王后宫中朝谒请安。”
“众妃禀报宫内侍女调度、蚕桑进展、寝苑事务、生病宫人、府库丝帛耗用等琐事。”
“王后裁决大小内务,约束嫔御举止,规整后宫礼法。”
“妃嫔有失礼、争执、怠惰,王后有权训诫、惩处。”
“重大事端,方才禀报天子。”
“之后是安排当日差事,何人值守蚕室、何人习乐、何人预备礼器织物。”
“上午,王后主蚕桑,以供宗庙祭服。”
“不必亲自采桑养蚕,但要定期亲临蚕宫,查验蚕事、视察缫丝、观女工织造。”
“蚕丝产出,全部用于制作祭祀先祖的礼服、巾帻。”
“春季是蚕桑大忙季,几乎隔日就要前往蚕室。”
“秋冬转为查验丝帛储藏、督造衣裳。”
“正午,休憩,简阅府库。”
“王后掌管后宫府藏,如丝麻、布帛、女子礼器、脂泽、玉器。”
“时常命女史呈上账簿,清点器物、织物储备,统筹分配给后宫众人。”
“午后,学习礼制、教习宗室妇人。”
“有女师伴侍,研习古礼、先王后妃典故,通晓祭祀仪轨。”
“召集九嫔、宗妇,讲授妇德、宗庙礼仪。”
“宫廷举行家祭、岁时大典,所有女子行礼次序、服饰规范,皆由王后主持演练。”
“夕时,等候天子起居。”
“若天子约定前来中宫,需要提前布置殿内、预备膳食乐舞。”
“若天子去往其他嫔御宫中,则整理一日诸事,令女史记录归档。”
“这还不包括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家祭。”
“元日腊祭、春分、秋分等时节的岁时礼典。”
“以及王族子女的教养,诸侯、宗室送来王城的宗女,婚配相关事宜。”
说到这里,褒姒抬眸看向李枕,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我所说的这些,还都只是明面上需要做的事情。”
“不包括跟那些嫔妃们私底下的勾心斗角。”
“你一生侍妾数百——”
“妲己却仍能帮你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
“那‘贤妃’二字,她还真是当之无愧。”
妲己跟了李枕之后,虽然不再是王后级别的,但那也是诸侯正妻。
需要做的事情,跟王后比起来,就算少一些,也少不到哪里去。
况且哪怕是天子,后宫也没数百那么多啊。
能在需要处理那么多琐事的情况下,还能把李枕后宫中的那些侍妾调教的服服帖帖。
单就这一点,褒姒对妲己还是心服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