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话音落下，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有人将目光在李枕身上多停了几息，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从桐安远道而来的年轻人。
关其思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君位上的姬掘突。
姬掘突轻轻抬了抬手。
关其思朝着姬掘突深深一揖，一言不发，转身退回了文臣行列，复归其位。
姬掘突靠在凭几上，双手交叠搭在小腹前，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
他的目光落在李枕身上，眼中光芒闪烁，细细打量了李枕许久，忽然笑了。
“桐安李氏——”
姬掘突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不愧先贤文圣之后。”
“寡人今日方知，何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李子年甫二十，胸藏丘壑，口吐珠玑，三言两语之间，便令诸侯之势、天下之局，了然于胸。”
“此等才具，便是放眼天下，亦难有几人能出李子之右。”
他微微一顿，目光定定地望着李枕：
“如今天子蒙尘，宗庙倾覆，正乃英雄用武之时。”
“李子若肯屈尊，出仕郑国，寡人愿以卿位相待，授以军政之权，委以社稷之重。”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是一怔。
以卿位相许，此等招揽，已是郑国最高的礼遇。
姬掘突竟以此相许，可见是何等的看重李枕。
诸侯跨国任用他国宗室贵族为官，在西周已经非常普遍。
这套制度后来在春秋彻底发扬光大。
西周教育垄断在贵族手里，只有宗室子弟懂礼乐、典章、军政，平民没有治理能力。
诸侯想找能臣，只能从各国宗室里选人。
周天子本身就常征调诸侯宗室入朝为卿士，这套跨国任用的先例，诸侯直接照搬。
除此之外，招揽别国的宗室贵族，也有制衡本国宗室公族的用意。
每个诸侯国内都有本国国君的旁支宗室，如公子、公孙。
这些人世代把持高官，容易形成势力架空君主。
本国宗室和国君有直接继承权冲突，而他国宗室在本国没有封地、宗族根基。
只能完全依附任用他的国君，是君主用来平衡本土贵族最好的棋子。
除此之外，求贤治国，弥补本国人才缺口。
作为外交纽带，拉拢邦国关系。
都是诸侯国普遍经常任用他国宗室贵族的原因。
李枕出自桐安李氏，桐安又是当世强国。
姬掘突想要让李枕出仕郑国，也在情理之中。
李枕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拱手婉拒道：“郑伯厚爱，令枕受宠若惊。”
“只是枕心性懒散惯，素来向往闲云野鹤之趣，实在不适应朝堂之上繁文缛节的拘束。”
“在桐安时，枕便是‘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闲散之人。”
“若是真入了庙堂，只怕只会误了郑伯的大事。”
“枕此言，非是推脱之言，更非不愿为郑伯效劳——”
“实乃不堪驱驰，恐负郑伯之望。”
姬掘突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旋即又化作一抹释然的笑意。
“也罢。”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
“强按牛头不饮水，强留英雄不归心。”
“李子之志在山野，寡人若强以爵禄羁之，反倒俗了。”
“不过——”
姬掘突话锋一转：
“李子虽不愿出仕，然你我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实属难得。”
“寡人慕桐安李氏宗室之风，仰先贤文圣之德，亦敬李子之才略胸襟。”
“今日既得相见，便是缘分。”
“你我虽君臣缘浅，却不妨结为知己之交。”
“李子若不嫌弃，寡人欲尊李子为郑国上宾。”
“赐宅邸于郑邑城中，享卿秩之禄，西郊汤沐邑五十家。”
“如此，日后李子若来郑国游历，也有个落脚休憩之地，不必再馆于驿舍客坊之中。”
姬掘突看着李枕：“朋友之道，贵在往来。”
“这也只是寡人的一片心意，李子可就莫要再推辞了。”
邦宾、国宾、上宾这种，算是另类的客卿，属于荣誉客卿。
只拿工资，不用干活。
‘宾’与客卿的区别在于，宾的名分是宾，不是臣，不存在行政职责。
如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宫的稷下先生。
赐上大夫俸禄，住高宅，允许议论。
不用处理地方政务、不用上朝理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大量学者都是终身只拿待遇不干活。
汤沐邑，专供贵宾、隐士、他国宗室。
属于只把土地赋税赠予你，不授予治理权。
邑内有专门官吏打理民政、收税，每年秋收后，官吏直接把税粮送到你的住处。
你不用下地、不用断官司、不用管理百姓，仅仅坐享土地出产，没有任何公务。
对于这种‘邦宾’的赏赐，主要分两种。
一种是只赐卿秩之禄，不授任何食邑。
另一种是卿秩俸禄 + 小型汤沐闲邑。
俸禄按月送，闲邑赋税按年送，双重供养。
但文书明确写明此邑为汤沐之邑，不治民、无邑事。
杜绝旁人以为你领了封地就要做官。
汤沐邑分三个档次。
基础礼遇版：三十家汤沐邑，也是最常用的。
适用场景为，普通交好，封你荣誉客卿、赐卿秩禄，搭配三十家汤沐邑。
上等厚待版：五十家汤沐邑，属于国君极其看重你。
三十家之上一档，不轻易授予。
一般是国君格外倾慕你的才名、家世才给。
最轻馈赠版：十室，或二十家小邑，仅虚名客位，不想给太多土地。
只是象征性赐一块极小聚落，赋税微薄，纯粹彰显礼数。
最后这一版，多是国君看不上你这个人。
但因为你的家世比较牛逼，礼数上象征性的给你点，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就行了。
但凡你这个人多少入的了国君的眼，给你的基本上都是最常用的基础礼遇版。
李枕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以及李枕的出身，就注定了只要给，就铁定是顶配版。
虽说李枕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给郑国干活。
虽说哪怕是给了这些，日后使臣去了桐安，遇到了什么事情，李枕也未必会帮忙。
可只要有这层礼遇在，至少能保证你的使臣带着礼物去找李枕帮忙的时候，能进的去门。
不至于连李枕家的门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