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曦站在一处陌生的街头。
这是哪儿?
她不知道。
她只恼自己——为什么没带手机。
方才,她只是想试试那面“时空之镜”的用法,便将戒指戴上。谁知戴戒指的手刚触到镜面,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然后,她便落到了这个地方。
细密的雨丝漫天纷飞,如烟如雾,轻柔地洒落石板路面,将凹凸的石面浸润得发亮。石板缝隙间,滋生出茸茸青苔。
乔曦立在街口,任由往来行人从身侧走过。抬眼望去,街巷两侧白墙黛瓦的屋舍高低错落,古意盎然,一派水乡景致。
她随机询问一个路过的穿亚麻衫的女孩:“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孩被她问得一愣。她见过很多背包客,可还从未见过连自己在哪儿都浑然不知的。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云北水镇啊。”
云北水镇。乔曦听过这个地方——就在帝都郊区的水云山下,她之前在帝都上大学时爬过水云山,却并没来过这里。
绵绵细雨没有停歇之势,她索性到街边的屋檐下暂避一会儿,看着雨水不断地从瓦檐滴落,打在脚边的石阶上。
“姑娘,要不要来个温泉蛋?山里天然温泉煮的!”一个大婶招呼着,拆下一块门板,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店里涌出来。
乔曦笑着摆手。她确实已饥肠辘辘,可她没带手机,什么都没带,别说温泉蛋,此刻她连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都买不了。
身无分文的窘迫让她下定决心:必须尽快找到砚辰。既然时空之镜把她扔到这里,那砚辰一定就在附近。
正想着,街那头走过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头戴鸭舌帽,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镜头上的红圈沾了雨珠;另一个年轻些,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卡其色亨利衫,快步走到摊位前,冲那中年妇女爽利地喊了一嗓子:“老板,来五个温泉蛋。”
“好嘞!”大婶见有客人上门,眉眼笑意盎然。她麻利地抄起勺子,扯过保鲜袋,盛蛋、装袋,一气呵成。
两个男人各自拿起一个蛋,边剥边吃,一抬眼瞅见檐下的乔曦。戴黑框眼镜的那个拎着温热的塑料袋,径直走到她面前:“美女,请你吃。”
“不用了,谢谢……”乔曦下意识侧身推辞。
“别客气呀。在这儿旁听庭审熬了一整天,谁都饿了。你这么好看的姑娘,饿着肚子多不值当。”男子笑着把袋子递了过来。
乔曦心头一动,不确定地追问,“……什么庭审啊?”
“你不知道?”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黑框眼镜便接过了话头,“我们是《法治晚报》的记者。看你不像本地人,还以为你跟咱一样都是来旁听的呢。就是近期热度很高的那桩旧案——二十年前的冤案今日重审翻案,当庭宣判,凶手被判了死刑。”
乔曦压下心头的激荡,刻意控制了语调:“庭审在哪里举行的?”
“就在这条街尽头的高院巡回法庭,不过已经结束了。”男子见她神色急切,抬手指向西侧的街巷。
乔曦连忙道谢,朝着街尽头快步走去。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沿街商铺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火,工艺品小店琳琅满目,特色小吃铺香气四溢,整座古镇古色古香、烟火氤氲。可乔曦无心驻足,她快步穿街过巷,行至街区尽头,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一方平整的石板小广场在前,广场尽头矗立着一栋三层中式建筑,白墙黛瓦,风骨端正。建筑正面立着六根柱子,撑起一片开阔门廊,门廊正中央悬挂着一枚国徽,沉静庄严。楼宇形制左右对称,通体透着司法机关独有的清正肃穆之气。
正当她站定,望着那幢建筑出神时,门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庄严的制服在雨后微风中轻轻摆动。乔曦的目光越过人群,一眼便锁定了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身后半步之遥,跟着臂弯里搭着公文包的李潇墨。
那一瞬,翻涌的情绪冲破了理智。
“砚辰!”
她喊出声,同时冲了过去。
正与身旁一位庭长交谈的江澈循声望来,下一秒,便看见乔曦像离弦的箭一样从远处奔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生生退了半步。
右手的卷宗材料险些脱手,他指尖随意一压,便稳稳扣住。旋即左手自然抬起,轻轻揽住她的后背,将那冲撞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卸去。
那气度,仿佛他早已料到、并安然接纳了这个拥抱。
李潇墨愣了一瞬,随即极有眼力见儿地接过江澈手中的材料,清咳一声:“部长,那我们先走了啊。”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给周围人使眼色。
众人本还沉浸在目睹这一幕的震惊中,被这眼色一戳,顿时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跟审判部长道别,悄无声息地四散开去。
而他们刚走出没多远,刑一庭庭长韩澍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李潇墨:“刚刚那位是?”
“韩庭,那是咱们江部长的夫人。”李潇墨凑近些,带着点知情人的坦然。
韩澍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怪不得。我好像在江部长办公室门口见过她,那时候她跟梓欣在一起,我还以为是梓欣的朋友……不过,这——也太粘人了吧?办个案子,都能追到这儿来?”
“哎,没办法,”李潇墨叹了口气,用下巴往身后的方向一扬,“他俩异地嘛。”
韩澍正要点头,忽然脚步一顿:“不对。刚才她叫咱们部长啥来着?砚……辰?”
“可能是咱们部长的昵称?”李潇墨心里也觉得奇怪,但嘴上打着哈哈,“嗨,两口子之间,叫什么不正常?您听听就得了。”
韩澍已年过四十,本身是过来人,对这些都表示理解,便没再追问。然而,就在他们几人陆续登上考斯特时,他猛地从座椅上回过头来:“对了,江部长不跟咱们一起回市里吗?就这么把他扔下了?”
“放心吧韩庭,”李潇墨将公文包放在腿上,凑到韩澍耳边道,“今儿早上,部长让我开他的车过来,应该就是等结案后,他直接开车去见嫂子。”
……
庭前的广场上,江澈静静安抚着怀里的乔曦。微风吹着细雨,温柔飘落,乔曦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泪眼汪汪,满眼委屈。
江澈心里一疼,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你怎么来这儿了?”
乔曦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昨天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走了,回昆仑了……我被戒指带去了瀛洲……璇枢给我时空之镜,让我找你。”
江澈微微蹙眉——这些碎片化的语言连起来,信息量不小。他何其敏锐,凭乔曦的只言片语,转瞬已大致猜到这两天她都经历了什么。心底涌起一阵疼惜:“我昨天下午有案情研讨会,你忘记了?”
乔曦这才猛然想起,那么重要的案情讨论会,现场肯定有手机屏蔽装置。她居然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结果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对不起,我全忘了。我刚刚……是不是很丢人啊?”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已经没人,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让你很没面子?”
江澈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带了几分调侃:“不会。几位法官都是见过世面的。”
呃……
乔曦赧然,脸颊微微发烫。可就在这当口,胃里传来一阵绞痛,她这才想到,在现实世界里,她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江澈松开她,体贴地说:“咱们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