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旺今日前来见文安，他前脚刚进廨舍院子，后脚就有一个白直跑进正堂报信，说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已经在西市正法了。
文安放下笔：“两个人都是绞刑？”
“都是绞刑。”白直道。
文安点了点头：“知道了。”
白直便退了出去。文安坐在厅事里，看着窗外正午的天光落在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上，亮得晃眼。
他预想过李世民会减刑，甚至预想过犬上三田耜会被从轻发落，只判流刑。他没想到李世民真的维持了原判，绞刑，而且是两人都绞。
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那个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被绞杀在西市，所有涉案人员依律流放。
他站起来，走出厅事，站在廊下。阳光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青砖地上的缝隙里钻出几茎细草，叶子被晒得有些蔫了。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一丝热意。
犬上三田耜二人既死，想来对倭唐之间的交流进程应该会慢下来许多。这也是文安想看到的，倭唐交流，利好的全是倭国，于大唐半分好处都没有，甚至遗毒后世。
文安现在还做不到灭其国，但让这些蛮夷文明进程减缓，他是不介意的。
站立了一会儿，文安想起张旺，转过身来，道：“张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听见文安的话，张旺拱手道：“郎君，娘子让属下来问一声。今日是郎君的生辰，不知郎君有没有什么安排，娘子也好准备。”
文安听了张旺的话，恍惚了一下。他的生辰？他低头想了想，他当初给自己定的生辰是七月初五，不就是今日？
他自己都忘记了，崔佳倒是心心念念。
“你跟嘉仪说，不用准备什么。”文安道，“我这几日不算忙，等下便回府里，自家人吃顿便饭就行。不用大操大办，也别惊动旁人。”
张旺应道：“是。那属下回去跟娘子说一声。郎君大约什么时辰能到？”
“酉时前后吧。你把张婶和青安先带回去。”
张旺点头应了，转身朝厨房方向去了。不多时，便带着张婶和陆青安出了院子。文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自己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枣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响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站起身，穿过月洞门，回到县廨正堂，将剩余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才又出了县廨。
郑虎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了。
文安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两人沿着坊街一路往永兴坊方向走，没有走得太快，路旁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成细碎的光影。
转眼自己都来到大唐四年了。从起初的惶然，到后来慢慢站稳脚跟，再到如今成了一县之主，这中间经历了太多。文安摇了摇头，没有再往深里想，夹了一下马腹，让马匹加快了些脚步。
到了渭南侯府门口，他翻身下马。门房看见是他，连忙迎上来牵马。文安迈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前院比平时喜庆了些。廊下挂了几盏新的红灯笼，虽然还没点亮，但颜色鲜艳，看着就透着过节的气氛。
他正往里走，丫丫已经从后院跑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新襦裙，头发梳成两个丫髻，扎着同色的丝带，在她跑动时跟着她晃。她跑到文安面前停住，站定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阿兄回来了！丫丫给阿兄拜寿！祝阿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的声音清脆，说完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文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阿兄收下了。”
文安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路过中院时，几个正在打扫的仆役看见他，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站在廊下躬身行礼。他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心中却是感慨，自己也活成地主老财了。
到了内院门口，崔佳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像是正在整理收尾。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一段时日未见，崔佳倒是丰腴了许多，也更见明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文安站在门口，脸上浮现出笑容。
“郎君回来了。”
文安走进去，在廊下站定：“回来了。你这是在做什么？”他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大热天的，不好好纳凉。”
崔佳脸色微红，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郎君先进屋歇歇，妾身稍后就来。”
她越是这样，文安越是好奇。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见她手里攥着的是一只半成品的荷囊，颜色是石青色的，边角已经收了口，上面绣着两只模糊的禽鸟。
文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问她：“那是鸭还是鹅？”
崔佳的脸腾地红了，把荷囊往身后又藏了藏，低着头小声嘟囔：“是鸳鸯。”
文安忍着笑意：“嗯，是鸳鸯。看出来了。做得很好。”
崔佳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凶又软：“郎君又笑话妾身。妾身女红本就不好，那鸳鸯也是照着图样绣的，只是不知怎的绣出来就成了这个样子。郎君要是不喜欢，妾身就收起来，回头送个别的东西。”
文安摆了摆手：“不换。已经做了一半了，总得做完才好。再说了，你亲手做的，不管绣成什么我都喜欢。”
他想了想，从怀里把之前那只已经磨旧了的荷囊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那是崔佳之前做给他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绣线也松散了几处。他又看了看崔佳手里那只半成品，认真道：“正好这只旧的也该换了。等你这个绣好，我就换新的。”
崔佳听了，耳朵尖更红了，脸上也晕红开来，散发出更加明艳动人的神态，文安见了，竟然起了襄王神思，呼吸都有些重了。
崔佳发现文安的变化，脸色更是通红，文安一把将崔佳揽入怀中，女子特有的芬芳钻入他鼻中，竟让文安的心神都放松了许多，别样情绪也瞬间消退，只是文安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