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经历无数次失败,甚至被一些将领跟不懂的外行私下嘲笑“安秦君异想天开,纸岂能为甲”之后,转机在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出现。
一位原本负责制作皮甲的老匠人,看着燕丹又一次对着一叠浸了胶水,被压成板状,却在干燥后开裂的“纸板”叹气,犹豫着上前,低声道:“君上,小老儿有一愚见。”
“这纸怕潮,何不学制油伞、油衣的法子,在成甲之后,于其外细细刷上一层桐油,再蒙以极薄的、浸过油的细麻布?或可防潮,亦能略增强度。”
燕丹眼睛一亮,立刻让老匠人动手试验。
经过反复调整桐油浓度、涂抹次数、蒙布层次,当一副用数百层特制纸叠压粘合、外刷桐油、蒙着防水细麻布,最后还用细绳绗缝固定、形状类似简易皮甲背心的“纸甲”终于成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燕丹命人取来军中常用的臂张弩,在三十步外,对着这副悬挂起来的纸甲射击。
“嘣!”弩弦震响,箭矢疾飞。
“噗”一声闷响,箭镞扎入了纸甲,但并未穿透,而是卡在了甲片之中,箭杆犹自颤动。
工坊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
真的挡住了!
虽然不如铁甲,但三十步弩箭未能穿透,这意味着对大多数流矢和力道不足的劈砍,已经有了相当的防御力!
而它的重量,仅相当于同类铁甲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燕丹强压心中激动,又测试了透气性,手指在甲内,能明显感到比铁甲透气许多。
至于防水,泼水上去,水珠滚落,内里纸张丝毫不湿。
“成了!”燕丹紧紧握住那位老匠人粗糙的手,声音带着颤抖,“老人家,你立了大功!”
他没有耽搁,立刻带着这件刚刚“出炉”、还带着桐油和麻布气味的纸甲,直奔咸阳宫。
嬴政正在与尉缭、王翦等商议南征兵力的具体配置,见燕丹一脸兴奋、不顾礼仪地直接闯入,手中还拿着一件模样古怪、非皮非铁、灰扑扑的“背心”,不由微微蹙眉。
“丹,何事如此急切?”嬴政问。
“阿政,你看这个!”燕丹献宝似的将那件纸甲捧到嬴政面前的御案上,“这是我为南征大军准备的新甲,纸甲!”
“纸甲?”嬴政一愣,看向那件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简陋的“背心”,又看看燕丹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疑惑地伸手拿起。
入手极轻,触感略硬,但带着布料的柔韧,表面是防水的油布。
他翻看了一下,隐约能看到内里层层叠叠的纸纹。
“此物……能当甲胄?”嬴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
纸,他自然是知道的,轻薄易损,用于书写尚可,如何能抵御刀兵?
“能!”燕丹用力点头,示意旁边的郎官取来一张寻常的弓和一支去掉铁镞,包了布的练习箭,“阿政,你让人射一箭试试便知!”
嬴政将信将疑,命一名殿前侍卫,在十步之外,用那张弓对着纸甲射击。
弓弦响处,练习箭疾射而出,“啪”一声打在纸甲上,然后……弹开了少许,箭杆落地。
纸甲表面,只留下一个不深的凹陷,很快回弹。
殿内众人都是一怔。
虽然只是练习箭,力道不如真箭,但十步之距,寻常衣物甚至薄皮甲也可能被射穿或留下深痕。
这纸甲,竟真的挡住了?
尉缭、王翦也露出惊容,上前仔细查看、触摸。
燕丹解释道:“此甲以数百层特制纸张叠压粘合,外覆防水油布,轻便、透气、防潮,三十步内可御寻常弓弩流矢,对劈砍亦有相当防护。”
“虽不如铁甲坚固,但重量仅其三分之一,更适应楚地湿热、多雨、山林跋涉的环境。”
“士卒穿戴,体力消耗大减,不易中暑,行动更便。且制作远比铁甲简单廉价,可快速大量装备!”
嬴政听着燕丹的解释,看着手中那件轻飘飘却又实实在在挡住了箭矢的“纸甲”,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看纸甲,又看看燕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所拥有的,不仅仅是那些奇思妙想,更是一种能化腐朽为神奇、将最不可能之物变为战争利器的创造力。
纸张……那个他用来书写诏令、记录典籍、乃至与燕丹传情达意的轻薄之物,竟能被做成甲胄?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此甲……造价几何?制作周期多长?”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若全力开工,材料充足,一月内可制万副。造价……不足铁甲十一。”燕丹报出数字。
“轰——”殿内几位重臣再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眼中俱是震撼与狂喜。
轻便、透气、防潮、廉价、可快速量产……这简直是针对楚地战场量身定做的神器!
若大军披此甲南征,水土不服的问题将大大缓解,机动性增强,持续作战能力提升……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嬴政缓缓放下纸甲,抬头,目光穿过殿门,仿佛已看到千军万马,身着这轻便的灰甲,如灵活的鱼群,穿梭在楚地的江河山林之间。
他再看向燕丹时,眼中已只剩下要满溢出来的激赏、庆幸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的丹,又一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上了最关键的利器。
而且,这一次的利器,轻如鸿毛,却又重逾千钧。
“传少府、将作监!”嬴政沉声下令,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即日起,全力督造此‘纸甲’!按安秦君所授之法,不得有误!寡人要在大军开拔之前,看到足够的数量!”
“诺!”
命令如火如荼传达下去。
而嬴政则拉着燕丹,走到悬挂的巨幅楚国地图前,低声道:“丹,有了此甲,南征把握,又添数成。”
窗外,秋风渐起,卷动着咸阳宫檐角的铜铃。
而一副轻薄的纸甲,正在悄然改变未来战争的形态,也将改变那个在南方潮湿空气中逐渐坚定的背叛者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