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皮此刻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陈大荒,眼中生出了退却之意。
“大哥……要不……咱还是算了吧。”陈树皮艰难的把话说出口,脸都白了几分。
算他是肯定不想算了,只是现如今这情形,他们赤手空拳如何和投石机这种庞然大物作对?
他们想要攻陷清水县,本就是想要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可如今清水县如此强势,贸然上前只会死得更快。
陈树皮不敢赌,难民中的大多数人也不敢赌,他们希冀地看向陈大荒,眼底带了丝若有似无的渴望。
“大哥!”陈树皮加重语气,哀愁地喊了一声,喉咙口也止不住地发紧。
陈大荒原本就压得极低的眉眼,此刻压得更低了。
“他奶奶个熊!”他咒骂了一声,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就算了,留得青山在还能怕没柴烧?咱撤就撤,赶紧通知大家伙,这几天别没事儿上前头找晦气,要是谁嫌命长,自个到前头去,被投石机砸了个正着,那就是活该!”
陈大荒朝着难民们斥了一句,众人纷纷点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喜意。
还好陈大荒放弃了攻打清水县的念头,否则的话,他们只会是陈家人的垫脚石!
好险,众人在心中舒了口气。
陈树皮见状,面色发苦地别过了头。
站在角楼之上的张怀义见到难民群中似乎有人起了内讧,心中一定。
怕就怕这群难民见到了投石机的威力后,还能风雨不动安如山,眼下起了内讧,对清水县来说,实在是一桩好消息!
张怀义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往下坠了坠,投石机一出,想必就算是他们心中有些什么想法,估计也得化成泡影。
趁着这段时间,他得赶紧催周娘子把化肥做好,促进小麦生长。
那些难民想要攻打清水县,无非就是为了粮食,可若是清水县内的新麦种分一部分给难民,他们能自给自足的话,是不是就能真正放下攻打清水县的念头了?
张怀义的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只是想到那群难民那副饿狼似的眼神后,顿时叹了口气。
新麦种若是真的种出来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分一部分给难民,只是……只是如今这群难民看到粮食就像是狗看见了肉包子似的,饥渴难耐得很。
若是真的把新麦种分给难民的话,岂不是还没种下去,就先一步入了他们的肚子?
张怀义叹了口气,决定把这个想法暂时搁置,只是麦子这事,也确实得提上日程了。
算起来周娘子那批麦种已经种下去好些天了,按照此前的推断,照理说已经长了一大半了。
只是先前因为难民的事情劳心,故而忽略了麦种的事情,眼下威慑住了外头的难民,张怀义就想去看看麦种的进展。
角楼下的小兵见张怀义的神情如常,顿时心中一喜,想必是城外头的那群难民,不敢再对清水县动手了!
认清楚这个事实的时候,他们的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压抑了这么些天,总算是能稍稍缓口气了!
天知道这些天他们是怎么过的,若不是事先县令大人就跟他们通过气,他们早就恨不得回家收拾收拾包袱,等着城门大开的那一日跑出去逃命去了!
还得是县令大人啊,小楼下的小兵看向张怀义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中饱含着敬佩、崇拜,全然没有张怀义刚来清水县时的轻视之意。
原先卢县令当道的时候,他们借着卢县令的名头,在外头狐假虎威,收敛了不少钱财,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还有权有势,清水县内谁不羡慕他们?
可自打张县令来了清水县,这也不能收,那也不能留,甚至还因为王文、王武两兄弟收受贿赂的事严惩了他们二人,整得县衙里的兄弟简直就是苦不堪言。
没了油水,只能拿每月发的月例银子,虽说日子也能过得下去,可比之前的日子那叫一个天一个地。
说实在的,刚开始他们是很不服张怀义这个县令的,可自打灾荒开始之后,县衙的弟兄就有所改观了,若非张县令的话,只怕是他们早就啃树皮、吃观音土过活了,日子哪能过得像如今这般顺遂?
虽说外头有群难民对清水县虎视眈眈,可外有敌人,内有对策,总之日子也算是平平安安地过下来了。
他们时常在城墙上巡逻,故而经常能看到城外那群难民的惨状,用惨无人道四个字来形容,都无法表达他们内心的震撼。
有时候他们真的很庆幸能生活在清水县,简直就是上辈子积了德,小兵们想着,看向张怀义的眼神愈发崇拜了。
张怀义是人,不是石头,当然能感受到底下人对自己的态度变化。
说实在的,若是在灾荒没有来临之前,这群人能对自己这副态度的话,他心里一定会很高兴。
可灾荒来了之后,虽说他们的态度转变让他心中确实高兴,只是这态度的转变,绝大多数是因为他带领人打了胜仗的缘故。
如若清水县不敌难民的话,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们的态度又会转弯,这种目的性很强的转变让张怀义抿了抿唇,眼神都沉了几分。
罢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角楼上下来后,张怀义绕着城墙走了一圈,见没有任何差错,唤来袁哑巴和宋兵二人交代了几项事宜后,便下了城墙,朝着县衙的方向回去。
刚下了城墙,没走出去二里地,张怀义就被一群百姓围住了。
“县令大人,外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呀?投石机有把那群难民砸得稀巴烂吗?”
“是啊,县令大人,咱们要不要再多投几块石头?这群难民那么难缠,不多扔几块石头,心里简直憋屈得很呐!”
“对呀,县令大人,咱清水县到底啥时候才能恢复成从前那副模样呀?这都多长时间了,好几个月都过去了,咋老天爷一点都没个动静?要真这么下去,难不成一点活路都不给咱们留啦?”
“早先这群难民刚围了咱清水县的时候,你不是说朝廷会派援兵过来支援的吗?怎么这么老些天过去了,愣是一点朝廷的踪迹都没见着,莫不是朝廷已经忘了咱们清水县这号人物了吧?”
“朝廷到底是来还是不来?县令大人,你倒是给我们一个准信呀,我这心里愁呀,愁得直难受。”
“我娘家老妹就在隔壁县,也不知道他们现如今怎么样了?要是朝廷真的有支援的话,对付那群难民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这事到底成不成?县令大人,您倒是给咱们一个准信呀,别让咱们一个劲地在心里胡猜,难受得很呢。”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张怀义被吵得头疼,他大手一挥,连忙制止道:“各位乡亲父老都停!”
见无人听进去,张怀义拔高了音调:“都停一会,都停一会。”
光是喊出去这两句话,他就热得满头大汗,不过这汗刚从身体里冒出来是热的,可还没挂在额头上一秒就被冷风一吹,瞬间变成了冷汗。
张怀义冷汗直冒,不住地抬起手擦了擦汗。
老师从前总说要听取百姓的声音,可只有自己做到了,才知道这事实施起来究竟有多难。
此时此刻,张怀义只觉得有一百只鸭子在自己的耳边叽叽喳喳地乱叫。
“都给我停。”见自己说话不管用,张怀义给自己身边的小兵使了一个眼神。
小兵见状,连忙拔出腰间的佩刀,中气十足地大喊道:“若再有无故喧哗者,大刑伺候!”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就没了动静,仿佛先前的吵嚷是错觉似的,顷刻间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众人心头一颤,忙闭了嘴,不敢再说了,大刑伺候……不少人的视线落在张怀义身旁的小兵腰间佩戴的佩刀上。
只见那佩刀的刀刃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寒光,顿时只觉得心中更发怵了,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众人咽了咽口水,眼神闪躲地将视线从小兵腰间的佩刀上挪开,落到了张怀义脸上,静静地等他回复。
张怀义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道:“各位心里的担忧,本县令全都知道,只不过本县令有本县令的计划,难民之事,尚在本县令的把握之中,各位就不必多虑了,至于朝廷救援之事……”
说着他顿了顿,脸瞬间就沉了下去:“若本官没推测错的话,怕是大虞朝北部全都遭了灾,我猜测,连京城都不能幸免,想必此刻朝廷自己都自顾不暇,压根就想不到救援之事。”
“更何况咱们清水县地处偏僻,又离朝廷有着数千里之远,虽说能向周边几个县城求救,可本官猜测,只怕周边几个县城如今的境况也同清水县一般进退两难。”
“咱清水县是受了周娘子的恩惠,掌握了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尚且能堪堪填饱肚子,可周边的几个县能有什么?”
“最差不过啃树皮吃观音土,可县里就那么多树,又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想必用不了多久,树皮就被啃完了,就如先前的清水县一般。”
“往坏了想,怕是周边几个县早已被攻破了,就像是花田县一般……”
众人听罢,心头沉重,虽说他们早就对朝廷的救援不抱指望了,可从张县令的嘴里这么一听,心底还是觉得失望。
若说普天之下有什么势力能压得住外头的那群难民的话,除了朝廷,他们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连朝廷都已经放弃了清水县,他们又能如何自救呢?
众人嘴角扬起了一抹悲凄的笑,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死气。
没有朝廷的救援,光靠他们自己在这里瞎折腾,也只不过是延缓了他们死亡的时间罢了。
眼下投石机虽好,可也得有石头投才行呀,清水县内,虽说石头不少,可东西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
就像是先前那群难民头一次攻打清水县的时候,光是那一次,就用光了好几千支箭矢……
若是连石头都用光了,这个结果,众人想都不敢想……
还能有救吗?他们还能活下去吗?就算是麦子种成了,他们还有命吃吗?
老天爷何苦为难他们至此?难道他们没有祭祀吗?先头灾情还不明朗之时,他们就已经摆了祭台,供奉了流水似的贡品。
那些贡品可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说难听点,他们的一颗心都已经无怨无悔地奉献给老天爷了,怎么老天爷偏跟个石头似的,愣是一点都不开眼呢?
众人心头一阵悲戚,不少人落下了泪,嚎啕大哭道:“哎呦喂!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这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呀?老天爷,你开开眼,你开开眼呐!”
一个妇人的哭声感染了许多人,他们也跟着哭了起来:“完了完了,全都完了,我还指望着朝廷能派出援兵救咱们清水县呢,可如今……简直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想一场,哈哈哈哈哈!”
有人哭着哭着笑了起来,只是挂在他脸上的笑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叫人看着十分心塞。
张怀义喉咙发紧,不忍地别过了头。
残酷的事实总是叫人难以接受,可这就是目前来说清水县面临的现状。
前有难民围城,后无朝廷支援,如今的清水县简直就是孤城一座。
若连他们自己都不自救的话,只有死路一条,还是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种。
求神问卜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诵经不如本事在身,与其怨天尤人,还不如自己立起来,只有本事在身,才能在这个世道中博取一线生机。
指望旁人都不如指望自己,与其对朝廷抱有无望的幻想,还不如立足眼前,想想如何对抗难民,如何把麦子种起来?
张怀义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终是有些不忍地安慰道:“大伙也别伤心,清水县倒也不是没有活路。”
“虽说朝廷的救援等不到,可咱们还有双手、双脚,还有脑子,能和外头的那群难民对抗。咱们清水县内好歹还有几百号人,一人想一个法子,那也得有几百个法子,再说了,活人还能被尿给憋死?咋可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