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星期一,上午十一点。
常委会刚散,黄政夹着笔记本从会议室出来经过廊桥来到市政府大楼,走廊里碰见几个市直领导点头招呼了一声。
财政局长凑过来想说什么,黄政摆了摆手:
“回头再说,我这儿有客。”
财政局局长识趣地退了。
何露跟在后头,手里转着支圆珠笔,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港岛那帮姐妹团今早回来的,十天的泸沽湖考察,听说一个个晒得跟黑炭似的,待会儿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黄政笑了一声:“我是那种人?”何露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巫朗朗今早没跟常委会,提前到二号小会议室把茶水布置好了。
杯子是瓷的,一溜排开六只,茶叶搁在杯底,热水刚沏上,热气袅袅地往上爬。
他看了看桌上摆的水果盘:苹果、砂糖橘、一碟子瓜子花生,又从兜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搁在角落,想了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放点新鲜空气进来。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七八双,踩得地砖“嗒嗒”响,夹杂着说笑声,越走越近。巫朗朗赶紧站到门边。
冯琳打头,穿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剪短了些,利利索索的,晒得比走之前黑了半个色号,脸上却透着股精神。
身后跟着丁雯雯、包爽、何巧巧、陈舒,四个人清一色的休闲装,包爽还背了个双肩包,走哪儿都不撒手,一看就是装了一包材料。
黄政和何露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里头正聊得热火朝天,丁雯雯正拿手比划泸沽湖的湖面有多大,声音脆生生的:
“你们是没见过那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趴船帮上看了半天,连条鱼都没见着。”
包爽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没见着不代表没有,人家鱼也得歇晌午。”陈舒捂着嘴笑。
门一开,笑声“嘎”地截住了。丁雯雯第一个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向黄政:“哥……”
黄政往后撤了半步,顺手把何露往前一推,何露正好挡在中间,丁雯雯收脚不及,一头撞进何露怀里。
何露顺势把人抱住,压着嗓子:
“死丫头,什么场合,风风火火的。”
丁雯雯也不恼,搂着何露的腰笑得前仰后合:
“露姐,泸沽湖太美了,简直是人间仙境。你下回一定得去,不去我跟你急。”
包爽、何巧巧、陈舒站成一排,齐声道:“黄市长好!何市长好!”
黄政伸手一一握过去,掌心里凉冰冰的,刚从外头进来,手还没暖透:
“辛苦了,都坐,坐下说。”
黄政在主位坐下,何露和冯琳一左一右。
巫朗朗端了壶新沏的茶进来续水,续到包爽跟前时,包爽把双肩包搁在脚边,身子微微前倾。
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那意思是有正事要说。
黄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看向包爽:
“包总,冯部长说你计划在泸沽湖建一座五星级酒店?”
包爽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缓的,带着港岛人做事的利索劲儿:
“黄市长,是有这个想法。
泸沽湖那个地方,我去了一趟,晚上坐在湖边看星星,满天的星斗,低得跟伸手就能够着似的。
我跟自己说,这个地方不能糟蹋了。
我想在不破坏原有风俗文化的基础上,在当地增加一些现代化元素,其中就包括五星级酒店。”
黄政“嗯”了一声,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想法很好。具体操作呢?”
包爽从包里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铺在桌面上,拿手指头点着:
“文案我还没写,但初步计划有。
从布鲁布县高速路口到泸沽湖,那段路弯多路窄,旅游大巴进去一趟费老劲了。
我的想法是扩路费用包氏与政府各出一半,但政府要给包氏旅游约十年的独家旅游经营权。”
黄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手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包爽得了鼓励,话头更利索了:
“包氏的独家经营所得,会部分回馈泸沽湖当地居民。
比例多少,回头可以谈。
我的原则是,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来了,把地圈了、钱挣了,拍拍屁股走人。”
黄政把茶杯搁下来,看了何露一眼。何露会意,接话道:
“包总,你这个‘部分回馈’,大概是个什么量级?
是分红的形式,还是按人头算,还是搞个基金?”
包爽想了想:
“我初步想的是股份绑定。五星级酒店那块地,当地村集体以土地入股,占多少比例,第三方评估说了算。
酒店用工,同等条件下优先雇用当地居民,这个可以写进合同。
另外我打算在泸沽湖外围规划一个大型停车场,私家车不准开进湖区,统一停在外头换乘接驳车。
停车管理费这一块,也跟居民形成股份,年底按股分红。”
何露拿笔在纸上记了两笔,抬起头来:
“股份绑定的具体方案,你这边有人能出吗?”
“有。包氏旗下有专门的文旅团队,做过东南亚几个海岛的项目,模式可以套过来改。”
包爽说完,目光回到黄政脸上,等他表态。
黄政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笃笃两声脆响,会议室里静了一拍。
他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沉了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稳稳当当:
“包总,这段时间你尽快把想法、合作模式形成文案给我。
我总结几条重点,你回去琢磨琢磨。”
包爽把草图翻了个面,摸出笔来准备记。
“第一,你那个五星级酒店,不要光想着自己控股。
以股份的形式跟当地居民绑定这点很好,让老百姓觉得这酒店有他们家一份,服务起来也上心。
你雇一个外地服务员,他干三年走了,跟酒店没感情。
你雇一个本地姑娘,她家门口的酒店,她能不上心?
同等条件下优先雇用当地居民,这一条写死,别留活话。
第二,大型停车场的事,思路对,但要把接驳车的运营权也拿在手里,不然外头乱七八糟的车往里挤,你停车费收不上来,居民分红也泡汤。第三……”
他顿了顿,拿手在桌上画了个圈:
“独家经营年限的问题,你先别急着定。
这一趟投资下来,数目不小。
我们雾云市政府的招商宗旨:要让投资商营利。
十年不行,就给你十五年。
合同写清楚,明明白白,即使我黄政离开了雾云,包氏也有合同在。”
这话说得直白,满屋子人都笑了。冯琳在旁边插了一句:
“市长这话说得敞亮,包总,你回去写文案的时候,把这句话也写上,‘黄政同志承诺,人走合同在’。”
黄政摆摆手:“冯部你少给我下套,回头白纸黑字写上去,人还没走呢,倒先给我立了块碑。”
包爽笑着把笔搁下来:
“谢谢黄市长,我会的。
合同年限这块,我回去重新算一版财务模型,十五年摊薄下来,现金流好看多了。”
黄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何巧巧。
何巧巧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跟考察时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手里一直攥着个纸袋,搁在膝盖上,黄政早注意到了,只当没看见。
“何总,今晚的内衣秀展,准备得怎么样了?”
何巧巧浅浅一笑:
“都妥了,场地在雾云宾馆三楼宴会厅,下午彩排一遍,晚上七点半正式开始。
黄市长,今晚的展会我就不邀请你参加了。”
说着从膝盖上拿起那个纸袋,抽出一个小纸盒,搁在桌上往黄政那边推了推:
“这个礼物送给你。”
盒子巴掌大,扁扁的,外头包着素银色的纸,拿一根酒红色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看着挺讲究。
黄政连连摆手:“何总,这可使不得。”
话还没说完,陈舒、包爽、丁雯雯三人已经绷不住了,一个拿手捂嘴,一个低头假装翻包,一个把脸别到一边,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黄政扫了她们一眼,心里还在琢磨这盒子装的什么玩意儿。
何巧巧又从包里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一盒搁到何露面前,一盒推到冯琳手边:
“露姐,琳姐,你俩也有。”
何露拿起来一看,盒子顶上拿银色马克笔写了“何露”两个字,笔迹娟秀。
她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又举到耳边晃了晃,里头没声儿,瞬间了然:
“巧巧,你专门给我设计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何巧巧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你的尺寸是雯雯告诉我的。琳姐的是我靠经验设计的。”
黄政一听这话,再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个盒子,忽然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热了,手悬在半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何露已经拆开了盒子,从里头拎出一件酒红色的缎面内衣,肩带上缀着细细的蕾丝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拿手指头捻了捻料子,嘴角往上弯了弯:
“巧巧,这手艺可以啊,雾云商场里那些牌子货没这个做工。”
丁雯雯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手摸了摸:
“露姐,这个色儿衬你肤色。我出的主意,巧巧说酒红显白。”
何露拿着内衣在身上比了比,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黄政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巧巧,那黄市长的……”
黄政“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瞪了她一眼:“何露!”
何露哈哈哈笑出声来,把内衣叠好往盒子里一搁,抬手拍了拍丁雯雯的肩膀:
“好好好,雯雯,你哥不好意思收,你替他收下,等下回二号院给你玲姐。”
丁雯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就把盒子捞了过去,往自己包里一塞:
“得嘞,保证送到。”
黄政站起来,把西装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我还有点事,你们聊。何露今晚代表市政府去参加何总的内衣秀。”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拿手指头点了点何露和丁雯雯:“你俩,少喝点酒。”
说完转身出了会议室,巫朗朗红着脸跟在后头,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半壶茶。
身后传来一片笑声,何露的声音最响:
“雯雯,你哥脸红得跟桌上的砂糖橘一个色儿!”
黄政走到走廊拐角才放慢脚步,拿手摸了摸脸,确实还有点热。
巫朗朗跟在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翻手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黄政斜了他一眼:“笑什么?去,把今天的接待纪要整理出来。”
巫朗朗应了一声“是”,小跑着往前头秘书室去了。
进了办公室,黄政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搭,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凉茶,刚把气儿顺下去,桌上那部卫星电话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刘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