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从茶水间端着一杯泡好的茶走出来,把茶杯轻轻放在黄政的桌角,又递了一条干毛巾过来:
“政哥,先把脚擦擦,穿上鞋袜别着凉。”
黄政接过毛巾弯腰擦了擦脚踝和小腿上残留的水渍,把脚伸进皮鞋里系好鞋带。
他直起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他放下杯子,正要站起来去窗边看看外面的雨势,裤袋里那部不常用的黑色卫星电话忽然震动起来。
震动的节奏短促而密集,和平时公务手机那种一下接一下的均匀振动完全不同。
黄政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伸手从裤袋里掏出卫星电话,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李见兵。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按下接听键,声音压低了一个调:
“见兵。”
电话那头传来李见兵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雨声和树叶被风搅动的哗响,但大部分被说话声盖住了:
“头,边境丛林出事了。”
黄政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但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抬起来。
朝夏林和巫朗朗压了一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不要说话,安静”。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夏林的目光投过来,脚步停在了半空。
“说具体点。”黄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雪狼一队昨晚接到命令后开始冒雨徒步返回。
凌晨四点左右,边境线方向有一队人借雨势从峭壁突入了我方雨林。”
李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从热成像仪捕捉到的信号判断,有三十人左右,身携制式武器,配重和移动方式都符合专业战斗人员的特征。
我怀疑是雇佣兵。”
黄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惯常的动作。
他脑子里快速运转着,雨声、雷电、雇佣兵、雪狼一队的撤回命令、昨晚的会议……
这几条信息像几颗被同时掷出的骰子,落在他脑海里缓缓停住。
他的目光在窗玻璃上那道蜿蜒的雨痕上停了一瞬。
然后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声音里压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才有的那种危险的平静:
“怎么会这么巧?”
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正在把散落的碎片拼接成完整图景时所特有的那种缓慢而沉重的确认。
“自从去年雪狼在边境丛林消灭了三组雇佣兵之后,将近一年没有人敢踏进我方雨林半步。
这种天气、这种能见度,他们敢冒险渗透……”黄政停顿了一下。
“除非他们事先得到了确切情报。
知道雪狼一队正在撤离,边境防线会出现空档。”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个封闭的容器。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极微弱的电流嗡鸣。
“……这中间有没有联系?”黄政把最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力道大得桌面上那杯茶都跳了起来,茶汤在杯沿荡出一圈圆形的波动。
巫朗朗吓了一跳,手里正在整理的文件差点滑落,连忙扶住桌角。
夏林也下意识地往这边跨了一步。
“混蛋。”黄政的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畜牲。”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涌出来又被空调气流搅散。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种刻意的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分明压着一层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见兵,一队撤回的命令都有谁知道?”
电话那头的李见兵沉默了两秒,像在回忆和计算,然后回答:
“就昨晚我们开会的几个知道。
你、我、齐参谋长、陈乐。还有夏林哥。”
他顿了一下:“命令是我亲自下达给一队队长。
接收命令时用了加密通讯。
二队那边知道一队要走,但不知道具体时间。”
黄政的手指夹着烟,在烟灰缸边沿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们几个肯定没问题。那问题……”他放慢了语速。
“就出在雪狼二队。那些新兵有人不纯洁。”
他说出“不纯洁”三个字时,声音反而轻了,像在舌尖上把那几个字慢慢滚了一遍才吐出来。
“见兵,你听好。”黄政把烟含在嘴角,腾出两只手来,右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节拍,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
“第一,暗中命令雪狼一队停止返回,原地待命。
不能让他们按原路线走了,万一前方有埋伏就全完了。
第二,命令陈乐即刻出发,前往边境与一队汇合,由他率领一队给我狠狠地宰了这帮狗东西。
第三,命令雪狼二队返回基地休整,就说有新任务要分配,先稳住他们。”
他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声音在烟雾中变得更加沉实:
“第四,让齐虹参谋长立即启动对雪狼二队全体人员的政审,倒查五代。
我要一份详细的档案,越详细越好,祖宗五代都给我查清楚。
雪狼二队回基地之后先正常训练,别打草惊蛇,让齐虹在训练的过程中暗地里摸排。”
电话那头传来李见兵沉稳的应答:“是,头。”
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层黄政太熟悉的那种气味。
一种老特种兵在闻到战场血腥味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隐隐的兴奋:“但我有个请求。”
黄政笑了笑,那笑意在嘴角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说。”
“我申请与陈乐进入边境丛林宰猪。”
李见兵说“宰猪”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跃跃欲试的情绪几乎顺着电波传过来。
黄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声音里那层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见兵,我知道你手痒。
但一个星期后的公海无名岛才是真正的恶战。
雪狼二队回基地之后需要你这个副支队长镇场子,如果连你也钻进丛林里去,基地谁来坐镇?服从命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遗憾的“啧”。
紧接着李见兵的声音重新恢复了职业军人的利落:“是,头。见兵遵命。”
挂了电话,黄政把卫星电话搁在桌面上,手指离开机身时却猛地攥成了拳头,再次砸在桌面上。
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茶杯里的水面又荡起了一圈细小的波纹。
夏林上前了两步,声音压得低而紧:
“政哥,边境出事了?你刚刚说倒查五代……
是怀疑雪狼二队里有人有问题?”
黄政重新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慢慢散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对面墙上那幅雾云市行政区划图的一角,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快速运转的思绪中沉淀下来的、缓慢而沉重的思索:
“林子,我记得雪狼二队有好几个是城市兵。
他们不像农村兵,农村兵邻里知根知底,政审很方便,也很真实。
可城市兵不一样……”
他把烟夹在指间,右手比了一个手势:
“雾云这座城市,很多人都是建国后从全国各地搬来的。
当时建档填表都是自己报的,祖上干什么的、从哪儿来的、有没有历史问题。
组织上怎么可能查得那么清楚?”
他又吸了一口烟,目光仍然停留在地图上,像在对着那张墨绿色的图纸说话:
“这样的人进了雪狼,等于在自己背后挂了一把刀。
和平时期看不出来,一到战时……你说雪狼一队撤离的命令,为什么会刚好被边境那帮人知道?”
夏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低了半度:
“懂。我们当年在特种侦察连的时候,老连长说过。
他说抗日战争胜利之后很多汉奸下落不明,隐姓埋名融进人海里了。
那种人的后代,几十年后长起来了,你以为他是老百姓的儿子,可骨子里流的还是他祖上的血。
老连长说,让我们时刻擦亮眼睛。”
黄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空调送风的嗡鸣。
他把那支烟抽到滤嘴处,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玻璃上挂着密密的雨痕,纵横交错。
他隔着那层水幕看着窗外的雾云城。
天空低垂,云层压得极低。
闪电偶尔从云缝里翻涌出来,照亮片刻城市的轮廓。
黄政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天地。
“天灾来了不可怕,人祸才要命。”
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身后的夏林和巫朗朗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雨下得再大,我们还有办法。
可如果队伍里养着暗桩,那就等于把安危放在了一根随时可能断的丝线上。”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古人说“祸起萧墙”。
我们守住了城墙,可墙里面的人却出了问题。
你们说讽刺不讽刺?”
夏林站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没有接话。
巫朗朗也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黄政的背影上。
窗外的雷声又滚过一轮,闪电的白光在办公桌面上掠过一片短暂而刺目的亮。
黄政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重新翻开电脑,点开某个文件夹,开始起草一份加密文件。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句式简洁利落。
每一个指令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在棋盘上稳稳地落下该落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