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姐姐,怎么了?” 星辰飞快说道。
“我浑身起疹子,有没有可以外洗的药?”
“我给你送药过去,你稍等我。” 星辰说着就要起身,打算当面看一看皮疹情况再定用药。
“我在都市。” 惠姐姐轻声说。
星辰刚准备打字,想让她发地址,把药快递寄过去,心里还盘算快递时效,考虑要不要发急件。
惠姐姐轻声说道:“我在医院住院。”
那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带着一丝星辰从未听过的虚弱。
星辰一下没反应过来。住院。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炸开,像一颗深水炸弹,轰的一声把所有思绪都炸成了碎片。住院了还怎么寄药?她不是已经好了吗?难道是那个东西又跑出来了?那个曾经被罗教授拼尽全力摁住的恶魔,那个让惠姐姐掉光头发、吐得昏天黑地的混蛋,又卷土重来了吗?
星辰心里难过地想着,眼前仿佛看见了惠姐姐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到处都是刺眼的白,白得让人心慌。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想打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星辰就给惠姐姐发了消息:“姐姐好些了吗?”短短六个字,她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遍,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够,说什么都太轻。
发完星辰又忙去了。诊所里排着队的病人一个接一个,乡下的刘大妹又出血了,小雨淋淋不止;城里的李阿姨带着大孙女来看月事不调,孩子面色苍白;隔壁小区的李小妹外阴又长了疹子,还水肿,吓得小脸都白了。
每天医院,诊所,乡下,短剧漫剧抖音小红书,头条不停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花丛间飞舞,也忙着翻茄小说,和学习诗歌。
手机里存着各种大纲和素材,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灵感碎片,这个角色的人设、那个情节的反转、押什么韵脚、用什么意象。
这一忙,星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日子像翻书一样哗哗地翻过去。
星辰想给惠姐姐打电话,手指悬在联系人头像上方,就是按不下去。可真是怕呀!怕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攥得生疼,攥得喘不过气。
怕4月份问惠姐姐太多,让惠姐姐把早已经忘记了的肺癌再次想起,思虑太多,让肺癌找到了来路。星辰在网上查过无数资料,都说情绪是癌症的催化剂,忧愁伤肺,悲伤伤肺,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往肺里钻,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一刀一刀剜着那本就脆弱的器官。
因为,那天惠姐姐看到星辰哭了,是失声痛哭那种伤心的哭啊!声音从清脆远远地向外传过去,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泣。
星辰慌了,慌得手足无措,慌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自己把她惹哭了。她手忙脚乱地道歉,语无伦次地安慰,恨不得穿越到把泪水嫁接到自己眼里,想去抱抱惠姐姐。又下不去手,惠姐姐太高大了,星辰害怕一个手抱不过来。
后来才知道,她说她哭是为了罗教授。那个妙手回春,那个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罗教授,累得心肌梗死、脑梗瘫痪,像一棵参天大树轰然倒塌了。
惠姐姐说那是她肺癌治疗一年后,到渝市军大医院复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那栋熟悉的建筑,却找不到罗教授的影子。她问了护士,护士欲言又止;问了别的医生,医生支支吾吾。
最后是罗教授科室的一位老同事,红着眼眶告诉她实情。得知罗教授的情况,惠姐姐当时就号啕大哭,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瘫在走廊的长椅上,说:“罗教授啊,我这么严重的病就给我治好了,你怎么自己倒下起不来了呀?”那哭声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听得旁边候诊的病人和家属都跟着抹眼泪。
惠姐姐每次说到这里,都会哽咽出声,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化不开的悲伤和愧疚。
想着许久不曾联系惠姐姐,星辰拿出手机打开又关上,repeat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播放坏掉的录音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总是不敢打出去。害怕又有了坏消息,害怕电话接通后听到的是更糟糕的结果,害怕那句
“你好些了吗”换来的是一阵沉默。
甚至,星辰想给惠姐姐的爱人打电话,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不怎么爱说话的大领导。想问一下惠姐姐身体究竟怎么样了,为什么要住院?不是说好端端的吗,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可一想到他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现在虽然退休了,可领导的架子在那里,说话好像不怎么方便。拿起手机终是放下了。
又想着惠姐姐说身上长了疹子,究竟怎么回事?难道是惠姐姐肺癌复发,用化疗药后长了药疹?是过敏了还是别的什么?长在哪里,是前胸还是后背,是一片还是一颗一颗的?什么样子,红的还是白的,痒不痒,疼不疼?这些问题在星辰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哎,好难啊!每一次打开通讯录,每一次看到惠姐姐的名字,每一次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都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心和脑在打架,担心和恐惧在撕扯,理性和感性在拉扯。
仿佛一切皆有可能?乐观地想,也许只是小毛病,住几天院就没事了;悲观地想,万一真的是复发转移呢?也许一切都不存在,都是自己吓自己。何必吓自己,让自己难受呢?可是万一是真的呢?这种“万一”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理智都吸进去了。
眼看着饭点到了,厨房里飘来阵阵香味,是周阳拿手的红烧排骨,酱油和冰糖熬出的焦糖色,混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整个屋子都是暖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