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坟坡的风带着土腥味。
灰雀趴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包后，身体几乎贴进枯草里。他已经确认日军在西侧石墙后，六个人，队形紧，观察点换得很慢。对方没有开枪，也没有逼近，只用望远镜一点点扫过干沟方向。
这说明石纹的判断对了。
日军在等他们动。
灰雀把这个结论写在小纸片上，正准备撤，西侧石墙后忽然有一名年轻鬼子抬起手，枪口偏了半寸。黑泽健立刻按住他的肩，可那一瞬间的动作，已经被灰雀捕住。
灰雀没有再等，身体向后缩，沿着提前选好的沟缝退去。
黑泽也下了撤离手势。
双方都没有开火，可两边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就在这时，乱坟坡南侧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像山民赶驴，又像风穿过破陶罐。灰雀脚步一顿，黑泽健的眼神猛地转向南侧。
那不是他们的人。
山梁上，苍狼的手指从哨片上离开。
同一瞬间，老贺带着两名暗哨在南侧沟口故意踩碎一截枯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两拨情报人员确认第三个方向有人存在。灰雀不再犹豫，转身撤得更快。黑泽健则立刻判断，乱坟坡已经暴露，继续停留会被三方夹住。
他选择后撤。
可他后撤的方向，正是凌天预留给他的窄路。
剥皮刀小组从乱坟坡退入西北沟时，第一声掷弹筒落在他们前方三十步外。没有直接炸人，弹片打在石壁上，碎石哗啦砸落，把沟口封了半边。
黑泽健瞳孔骤缩。
八路军开火了？
不对。
弹落点避开人体，目标是阻断路线。对方要赶他们，不是杀他们。
第二发掷弹筒紧接着落下，炸在右侧山坡，逼得剥皮刀只能向左侧乱石带压低身体。左侧乱石带尽头，正对鹰嘴崖外围暗堡的交叉射界。
杨村前沿，李云龙抓着望远镜，牙根咬得咯咯响。
“再放近点。”
张大彪半跪在掷弹筒阵地旁，手掌压着炮手的肩，“听团长的，再近十步！”
鹰嘴崖暗堡里，石娃趴在射击孔后，手心全是汗。他亲手抹出来的外壁此刻已经干透，射击孔外沿和山石融成一片。枪口从不到一掌宽的缝里伸出去，准星压着乱石带边缘。
陈工蹲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录本。作为工事专家，他本不该在火线里，可他硬是要亲眼看一眼这座暗堡能不能挡住实战检验。炮声震得灰尘从顶上落下来，他连眼皮都没眨。
“稳住。”陈工低声道，“别急着露火光。”
黑泽健已经察觉不对。
前方被炸断，右侧被封，左侧看似有路，却太适合火力覆盖。他抬手要让队员散开，一道极轻的枪声从山壁里钻出。
最前面的鬼子肩膀一歪，整个人翻进石缝。
不是致命点。
子弹打断了他的右肩，枪掉了。
黑泽健心头一寒。对方能杀，却先废枪。这意味着他们的射界极准，也意味着他们不急着留下尸体。
第二枪打在另一个队员脚边，石屑飞起，迫得那人本能向后滚。刚滚出半个身位，一发掷弹筒在身后三步炸开，气浪把他掀到沟边，满脸是血。
李云龙把望远镜往下一压，“打！”
暗堡射击孔里火光一闪。
紧接着，旧山路方向、乱石坡侧翼、榆树转弯背后，三处轻机枪同时开火。枪声被山壁反复压住，听起来沉闷短促，却把剥皮刀小组所有退路切得干干净净。
黑泽健终于明白，他们早被推到了一只口袋里。
这只口袋不在乱坟坡，不在干沟，而在鹰嘴崖外围最后一段窄路。杨村先让日英互相记住，再借乱坟坡的第三声动静，把他赶回预设杀场。
年轻队员忍不住举枪还击，刚扣下第一发，幽灵的狙击子弹从更高处落下，直接打碎枪机。那名鬼子被金属碎片划开脸，惨叫被黑泽一把捂住。
“撤！分散撤！”
黑泽用日语低吼，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可他们已经分不开。
左侧是暗堡，右侧是碎石坡，前后都有掷弹筒修正落点。张大彪的炮手越打越准，第三发直接落在一块巨石后面，爆开的碎片把躲在那里的鬼子小腿撕开。那人滚出来时还想抓枪，一颗子弹压在手腕旁边，吓得手指僵住。
李云龙冷笑，“还想摸老子的鹰嘴崖？老子让你连爬都爬不出去！”
赵刚站在后方观察点，手里的记录本写得飞快。鹰嘴崖暗堡第一次实战，射界覆盖正常；掷弹筒三点预设有效；红外引导修正偏差半尺内。每一行字写下去，都像在给这片山梁钉上一块新的铁板。
战斗持续不到七分钟。
剥皮刀六人，两人当场毙命，三人重伤失去战斗力，黑泽健被一发近爆掀翻，额角撞在石头上，血顺着眉骨流下。他挣扎着摸向内袋，想毁掉记录本，王根生已经从侧后窜出，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匕首贴上喉咙。
“别动。”
黑泽听不懂汉语，却听懂了那股杀气。
王根生用布塞住他的嘴，手法干净地捆住双臂。苍狼随后现身，先收走记录本、弹壳、望远镜和地图，再用日军随身布袋包住所有血迹。尸体被拖进预先挖好的石缝，弹壳一枚枚捡净，连碎布都被老贺用铁钩挑走。
鹰嘴崖重新安静下来。
暗堡里，石娃的手还在抖。他慢慢退开枪位，后背贴着冰凉水泥，才发现掌心被枪托磨破了一层皮。
陈工拍了拍他的肩，“射击孔没裂。”
石娃咧了咧嘴，没笑出来，眼眶却红了。
团部里，韩小山送来新的截获短报。干沟方向电台紧急收缩，石纹报告日军与不明山地火力接触，外军小组转入隐蔽，不再接近杨村外围。
凌天听完，只问了一句：“山本收到没有？”
苍狼答：“源城已发急报，黑泽失联。”
李云龙猛地一拍桌子，“好！这回山本这条狗，鼻子让咱们一刀剁了！”
凌天把黑泽的记录本翻开，右眼扫过里面关于三道响线、鹰嘴崖空山的记录。左眼刺痛又起，他用指节轻轻压住眼角，声音低得发冷。
“还不够。”
赵刚抬头。
凌天把记录本合上，“山本的眼睛瞎了，他会用牙咬。今晚以前，源城会乱。明天以前，他背后那张网会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