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瞬间绷紧,脸上的血色更是褪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那块铭牌凑到煤气灯下看了看,又捏起那块尼龙布。
经历过当年剿匪和后方支援的老革命,他心里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老毛子的武装特务摸进长白山,还在找飞机残骸?
这已经不是什么保卫集体财产的事了,这是国防大事!
弄不好,整个前进大队今天晚上都得被人摸黑给屠了!
王长贵没有半点犹疑。
他抓起那根烟袋锅,照着碾盘“当当当”死命砸了三下。
清脆的撞击声让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汉!”
王长贵扯开嗓门咆哮道。
“带两个人,去大队部的后院!”
刘三汉提着那杆锯短的双管猎枪跑了过来。
“支书,咋了?”
“把库房顶上那个手摇的防空警报器给老子摇起来!”
王长贵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去通知各小队长,把全村还能喘气的男劳力全叫起来!”
“妇女锁好门,抱紧孩子,谁敢点灯老子明天抽他!”
刘三汉被老支书这骇人的阵仗镇住了。
他没敢多问半个字,一招手,带着二柱子等几个年轻后生转头就往大队部狂奔。
不到一分钟。
“呜——呜——呜——!”
一阵极其刺耳的警报声,突兀地撕裂了风雪夜的宁静,在这闭塞的山沟沟里回荡。
前进大队彻底炸锅了。
睡梦中的社员全被这要命的声音惊醒了。
老辈人更是对这声音太熟悉了。
那是当年防空袭才响的调子。
打谷场上,原本还在剥狼皮的民兵们,更是纷纷扔下剔骨刀,抄起旁边的老式步枪、双管猎枪,甚至是铁锹和粪叉。
几十号人迅速在王长贵跟前围成一圈。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大战一触即发的肃杀。
追风等几条猛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它们全部从地上站了起来,脊背上的毛竖得笔挺,面向村外进山的那个方向发出极低沉的喉音。
就在全村严阵以待、神经紧绷到极限的当口。
村口那条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粗犷的马达轰鸣声。
紧接着。
两道刺眼的黄色远光灯直愣愣地刺破了风雪和黑暗,直接扫向了打谷场这边。
发动机的转速更是被踩到了极点,汽车轮胎在积雪的土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辆满身裹着黄泥和碎雪的军绿色“北京212”吉普车,以近乎失控的漂移姿态冲了过来。
“吱——!”
吉普车在距离人群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狠踩急刹。
车尾巴在雪地上猛地甩出半个圈,扬起大片雪雾。
车还没彻底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了。
抚松县公安局长邢铁穿着翻领军大衣,大步跨下车。
他右手紧紧攥着一把五四式“大黑星”手枪,枪口朝下,食指紧紧贴在扳机护圈外。
跟着他跳下车的,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
两人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两人手里端着折叠枪托的冲锋枪,个个神色紧绷。
刺眼的远光灯直接打在空地上。
邢铁视线一扫,整个人都僵住了。
满地都是被扒了皮、血肉模糊的狼尸。
几十个前进大队的社员们,手里提着带血的剔骨刀和杀猪刀,正瞪着眼看他。
空气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
这哪里是村子,简直就是个屠宰场。
“王长贵!”
邢铁扯开嗓门咆哮,声音完全盖过了发动机的怠速轰鸣。
“你这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几十里外都能听见你们大队的防空警报,要造反啊!”
王长贵把手里的铜头烟袋往鞋底重重一磕,没说话。
站在旁边的韩老蔫往前迈了两步,凑到吉普车车灯跟前,把手里那枚沾着黑血的金属铭牌递了过去。
“邢局长,您自己瞅瞅这个。”
邢铁皱着眉,左手接过铭牌。
他借着刺眼的黄光扫了一眼,原本愤怒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面部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认得这些俄文字母。
“这东西哪来的?”
邢铁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八度,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那边打头的青毛大狼脖子里抠出来的。”
韩老蔫指着西北方向,咽了口唾沫。
“这不是咱本地的狼种。”
邢铁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车门框,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老陈,马上联系县里,让武装部全体集合,民兵连发放实弹!”
邢铁冲着车里的司机吼道。
司机连连点头,抓起对讲机开始呼叫。
邢铁转过头,看着王长贵和周围那些拿着农具的汉子,干咽了一口。
“六个小时前,距离你们公社最近的三号边境前哨站,通讯全断了。”
“县里起初以为是大雪压断了电话线,派了一个排的工程兵去抢修。”
他顿了顿,咬着牙继续说道:“半个小时前,那个排也失联了。”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了,几十号社员听得连呼吸都停了。
“军分区直接下达了红色战备指令。”
邢铁举起手里那块俄文铭牌。
“上级怀疑,对岸有成建制的武装特务,越过边境线摸进长白山了!”
这句话一出,直接印证了韩老蔫之前最深的恐惧。
老毛子的军队,真的打过来了!
刘三汉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双管猎枪,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当口,陈放从阴影里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绿军装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块,左手插在衣兜里,右手的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
追风、黑煞等几条猛犬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邢铁看到陈放,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你回前进大队了。”
他收起了几分局长的架子。
陈放走到吉普车前,左手从兜里掏出那块巴掌大小的墨绿色残片,“啪”的一声拍在滚烫的引擎盖上。
“邢局长,看看这个。”
邢铁凑近看了看,有些不解。
“一块破布?”
“这不是普通的布。”
陈放伸出左手的食指,在布料的断层边缘刮了一下。
“这是高密度防水尼龙,上面还沾着乙二醇防冻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