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把握好吴心仪撮合他和陆亦可的机会，等到他彻底被沙瑞金抛弃了，陆家反应过来了，这陆家女婿就彻底没希望当了。
赵东来在心里把这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吴心仪现在对他这么热情，三天两头让陆亦可来送饭，半夜还亲自跑到公安厅来看他，说到底是因为他赵东来现在是省委书记跟前的红人，是沙瑞金力排众议提拔起来的公安厅长，前途一片光明。
可要是沙瑞金不再信任他了，甚至开始打压他了，陆家的态度还会这么热乎吗？
陆国峰那种在军队里混了一辈子的老江湖，嗅觉比谁都灵敏，一旦发现赵东来在政治上失势了，他绝对会在第一时间让吴心仪冷下来。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让陆亦可来送饭了，怕是连公安厅的大门都不会再踏进一步。
三叔赵安邦明显是站在沙瑞金这边的。
赵东来想起刚才那通电话里赵安邦说的每一个字，三叔从头到尾都在告诉他一个道理：沙瑞金是你最大的靠山，没了沙瑞金你就什么都不是。
三叔甚至把“不要联系我了”这种狠话都说出来了，这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逼他在沙瑞金和李达康之间做出选择。
三叔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可能为了一个站错队的侄子去得罪自己几十年的老同学。
而沙瑞金对他已经生出防范之心。
即使这一次他在处理欧阳菁的问题上向着沙瑞金，可能也不能让沙瑞金对自己摒弃前嫌。
赵东来不是那种不懂人情世故的愣头青，他在公安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太清楚信任这种东西的脆弱性了。
信任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
沙瑞金以前看他的眼神是欣赏的、器重的、毫无保留的，但现在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警惕。
这层警惕一旦有了，就再也消不掉了。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他只要背叛过沙瑞金一次，那么沙瑞金就始终会对他心存提防。
毕竟，破镜不能重圆，就算用胶水粘连在一起，也始终存在裂痕。
赵东来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今晚的行为在沙瑞金眼里就是背叛，这一点他怎么解释都没用。
田国富把欧阳菁塞给他的事实也许能帮他减轻一些罪责，但改变不了他在关键时刻站到了李达康那边这个定性。
在官场上，站队问题是原则问题，原则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东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掌心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点疼跟他此刻心里的煎熬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和沙瑞金之间的关系就像这只受伤的手掌，外表包着纱布看起来在处理了、在愈合了，但里面的伤口还在渗血，稍一用力就会重新裂开。
眼下沙瑞金愿意多给他一些机会，暗示他借助欧阳菁问题小题大做，这也完全是因为沙瑞金眼下无人可用，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沙瑞金在汉东省被祁同伟压得抬不起头来，田国富跟他翻了脸，高育良在他面前装疯卖傻，刘长林虎视眈眈等着他倒台，他手里能用的牌已经所剩无几了。
赵东来是沙瑞金为数不多的还能指挥得动的人，所以沙瑞金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需要。
并非单纯是沙瑞金想给他这个机会。
如果沙瑞金现在手里有别的可用之人，如果侯亮平还在，如果陈海没有倒台，沙瑞金根本不会在赵东来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一个背叛过自己的人，再怎么样也不能当心腹来用了。
沙瑞金现在的态度是：你还有用，我暂时不收拾你，但以后是否会秋后算账我不告诉你。
很快，吴心仪的电话打通了。
手机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声接一声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吴心仪看了眼赵东来，而后直接当着赵东来的面摁下了免提。
意思很明确，就是想让赵东来也听着。
在吴心仪看来，她今晚来公安厅就是要替赵东来撑腰的，就是要让赵东来知道，陆家是站在他这边的，是支持他的。
当着赵东来的面给陆亦可打电话，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赵东来：你是我认定的女婿，我不会藏着掖着。
毕竟，吴心仪已经越来越欣赏赵东来这个女婿了。
因此在赵东来面前，吴心仪也不想对其有任何的防范。
她今天晚上跑到公安厅来，本身就已经打破了常规的社交距离，如果还在赵东来面前遮遮掩掩地打电话，那反而显得生分了。
“妈，这么晚了，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我这边还在工作呢。”
陆亦可的声音从电话中传了过来，显得有些疑惑。
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工作缠身的人特有的疲惫和不耐烦，还有一种被母亲半夜打电话打扰的不解。
吴心仪当初虽然是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但是眼下早已退休。
在法院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从书记员一路干到副院长，在汉东省政法系统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退休之后她的生活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每天早上起来浇浇花、做做早餐，晚上九点半准时上床睡觉，生活作息相当规律。
很少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所以陆亦可对此也有些诧异。
母亲平时这个点早就睡了，今天却半夜给她打电话，而且听电话里的背景音不像是在家里，倒像是在某个办公室里，隐约还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陆亦可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吴心仪抿了抿嘴，有些气恼地道：“亦可，我前边让你亲自给东来送饭，你怎么能让别人送上来呢？”
吴心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对不听话的女儿才有的嗔怪和不悦。
她明明千叮咛万嘱咐让陆亦可亲自把宵夜送到赵东来办公室，借着送饭的机会两个人多聊几句、多相处相处，结果这丫头倒好，把饭盒往传达室一扔就走了，连面都没露。
“你现在过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