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石敬瑭想给某个宠妃的兄弟封个闲职,也是小事一桩。王建立又跳出来了。
“陛下!无功不受禄!此人无寸功于国,凭什么封官?就因为他是您的舅子?那百姓家里那些辛辛苦苦耕种、打仗的男儿,难道就因为没有个好姐姐好妹妹,就活该一辈子不出头?”
那宠妃当场就哭出声来。
石敬瑭气得脸色铁青,但又不能发作——王建立是重臣,是功臣,是刚被他用来制衡宦官外戚的那把刀。刚用完就扔掉,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但忍耐是有限度的。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关于契丹使节的接待问题。
那天,契丹派来使节,趾高气扬地提出了一堆要求,其中包括增加岁贡十万贯。朝堂上,百官噤若寒蝉,没人敢说个“不”字——谁敢得罪契丹?那是石敬瑭的“父皇帝”辽太宗耶律德光的使臣,得罪了他,就是得罪契丹。
只有王建立站出来了。
“陛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臣有一事不明。”
石敬瑭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又要来事了。
“陛下给契丹的岁贡,每年已高达三十万匹绢、三十万两银。这些钱粮,全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如今契丹又要加十万贯,请问陛下——”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陛下究竟是中原天子,还是契丹的账房先生?”
满殿死寂。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石敬瑭的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铁灰色。
“王!建!立!”
石敬瑭拍案而起,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直呼王建立的姓名,而且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放肆!”
“臣不敢放肆!”王建立扑通跪下,但声音一点没软,“臣只知,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贵。陛下今日对契丹步步退让,他日契丹再要城池、再要土地,陛下难道也要给吗?!”
这话问得石敬瑭哑口无言。
因为他知道,契丹确实还会再要。
他也知道,燕云十六州割让之后,中原门户洞开,契丹铁骑随时可以南下。
他还知道,自己这个“儿皇帝”,在契丹人眼里,不过是条听话的狗。
但知道归知道,被自己的臣子当面戳破这层窗户纸,那种羞耻感是难以承受的。
“退朝!”石敬瑭一甩袖子,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下任何旨意。
几天后,王建立主动上书,请求外放地方,远离朝堂。
石敬瑭准了。
临行那天,冯道罕见地来送他。
两人站在城门口,秋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冯道看着王建立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忽然有些感慨。
“王将军,”冯道难得地说了句实话,“你是纪中少有的直臣。”
王建立笑了笑——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笑,而是有点苦涩的笑:“冯相过誉了。我不过是看不惯那些腌臜事,憋不住罢了。”
“憋不住,”冯道叹了口气,“这三个字,在当今天下,有几个人敢说?”
王建立望着远处的旷野,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冯相,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冯道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事在人为。”
王建立翻身上马,抱拳一拱:“冯相保重。我在潞州,若是朝中再有奸佞作乱——冯相随时来信。”
说完,他策马而去,卷起一路烟尘。
冯道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以直谏闻名的人物——比干剖心,屈原投江,魏征死后被推倒墓碑。直臣这条路,从来都是孤独的,而且结局往往不太好。
但总有那么几个人,愿意走。
不为别的,就为两个字——良心。
后来的日子里,朝堂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谐”。宦官和外戚们重新活跃起来,该贪的贪,该捞的捞。石敬瑭继续做他的儿皇帝,每年乖乖给契丹送钱送粮。百官们继续装聋作哑,早朝的时候依旧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只是偶尔,当某项苛政被推行得太过分的时候,会有人小声嘀咕一句:“要是王老将军在就好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谁都知道,那样的人,太少了。
而真正让人绝望的是——正是因为太少了,所以才显得那么扎眼,那么格格不入,那么让当权者不舒服。最后只能远离朝堂,到偏远之地去独自守卫自己的良心。
王建立到了潞州之后,依然我行我素。他治军极严,但待百姓极宽。潞州在他的治理下,成了乱世中一块小小的“净土”。百姓们私下里叫他“王青天”,虽然他自己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非要跟世道过不去。
王建立正在院子里磨刀,头也不抬地说:“我磨的不是刀。”
“那是什么?”
“是脊梁。”
司马光说:
王建立之刚直,近乎“强项”矣。然观其行事,非为一己之名,实不忍百姓之困。后晋之朝,屈膝契丹者比比皆是,谄媚权贵者不计其数,而能挺直脊梁、为民请命者,寥寥可数。王建立虽不免粗豪,其志可嘉,其节可敬。世之论者多讥石敬瑭之懦弱、冯道之圆滑,然于建立,罕有訾议。何哉?盖人性虽私,而对真正刚正不阿者,终存一分敬畏。此敬畏,乃世道人心之底线也。底线若失,则天下无所不为矣。
作者说:
写王建立的故事,我总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历朝历代,总是“直臣”难做,“滑吏”好当?
答案或许很简单:因为说真话需要承担后果,而说假话没有成本。当一个系统惩罚说真话的人、奖励说假话的人,这个系统就病了。王建立的悲剧不在于他被排挤出朝堂——那几乎是必然的——而在于他离开之后,一切照旧,甚至变本加厉。一个人的刚直可以照亮一个角落,但一群人的沉默足以让整个房间重新暗下来。
所以,与其赞叹王建立的勇气,不如反思:是什么让一个朝廷里,只剩下一个王建立?那些本该站出来的官员,他们的沉默,又该由谁来负责?
我们常说“时势造英雄”,但有时候,时势也毁英雄。王建立们之所以珍贵,恰恰说明那个时代病了。一个健康的时代,正直应该是一种常态,而不是一种需要被歌颂的美德。就像一个人不需要被表扬“今天没偷东西”一样,一个官员也不应该因为“做了他该做的事”而被视为异类。
这不是王建立的问题,是那个时代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更长久、更普遍。
本章金句:
我磨的不是刀,是脊梁。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王建立,在那个朝堂之上,面对满殿沉默的同僚和心怀鬼胎的权宦,你会选择像他一样拍案而起,还是选择像冯道一样明哲保身?如果是你,你的“刀”会怎么磨?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毕竟,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王建立,只是有时候,我们假装他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