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天福二年,公元937年,开封府。
那年头的开封城,要是搞个“全城最不受欢迎人物”排行榜,宦官和勋臣外戚们稳居前三——另外俩位置属于契丹使节和契丹使节的翻译。
这帮人敛财的手段,已经不是“花样百出”能形容的了。这么说吧,如果你在后晋当百姓,你早上起床呼吸口新鲜空气,都得担心会不会冒出个宦官来收你“晨间呼吸税”。
地方官吏呢?那就更绝了。上头宦官、外戚要捞钱,他们就往死里压榨百姓。老百姓交完七层税、八层捐,还得再被刮三层皮。搞得许多人家卖儿鬻女,田地荒芜。有人私下编了段顺口溜:“天福年间有三宝,宦官贪,外戚刁,百姓骨头能当柴火烧。”
百官们当然知道。但谁敢说?说了就是得罪那帮人,得罪了那帮人,轻则贬官,重则脑袋搬家。所以朝堂之上,大家很有默契——集体装瞎。早朝的时候,石敬瑭问:“诸位爱卿,可有事启奏?”
底下一片安静。
那安静程度,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回音。要是有人不小心打了个屁,估计都能被记入《起居注》——“某年某月某日,某官于朝堂之上,以腹鸣代奏,无言而鸣,意味深长。”
但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有一个人憋不住了。
他叫王建立,时任昭义军节度使,入朝述职。这位爷的履历相当硬核——行伍出身,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性格嘛,两个字:刚猛。非要再加两个字:非常刚猛。再补充两个字:刚猛到家了。
据说他年轻时带兵,有次部下犯了军规,他二话不说亲自操刀执行军法,砍完人把刀往地上一插,面不改色地说了句:“下一个。”从此军中闻“王”色变,连他养的那条狗走过兵营,士兵们都得立正站好。
现在这位老将军已经年过花甲,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谁谁发怵。有人形容他的目光像把剔骨刀——不是夸张,是真的有人被他看得腿软。
这天早朝,石敬瑭照例问了句:“众卿可有事奏?”
依旧沉默。
突然,王建立出列了。
他出列的动作特别大,像一座山从朝班中移了出来。周围的官员们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这是本能反应,就像羊群看见狼来了会本能后退一样。
“陛下!”王建立一开口,声音洪亮得把殿角的灰尘都震下来几缕,“臣有本奏!”
石敬瑭眼皮跳了一下,心说这位爷又要搞什么。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帝王威仪:“王爱卿请讲。”
“陛下!”王建立扑通一声跪下,动作之猛,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疼,“臣请陛下治臣死罪!”
满朝哗然。
石敬瑭也蒙了:“爱卿何出此言?”
“陛下!”王建立抬起头,老泪纵横,但不是那种软弱的哭,是那种憋着火的哭,“臣此次从潞州入京,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百姓家中无隔夜之粮,锅里无下锅之米,卖儿卖女者不计其数。臣问他们,朝廷不是刚减免过赋税吗?百姓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百姓说,朝廷减一分,县衙加两分,宦官外戚又抢三分!减免?减免了个屁!”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几个宦官脸色铁青,外戚行列里也有人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宰相冯道站在前排,眼皮低垂,表情平静如水,心里却在疯狂翻白眼:完喽完喽,这位爷又开始了。上次他上朝,把兵部尚书骂得回家躺了三天。再上次,把枢密使怼得差点当场吐血。这回倒好,直接开地图炮,连宦官带外戚一锅端。
石敬瑭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倒不是生王建立的气——他知道这位老将军说的是实话。但实话也得看场合,你当着一殿的人这么嚷嚷,我的脸往哪儿搁?
“王爱卿,”石敬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此事……可有实证?”
“实证?”王建立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来足有三尺长,“陛下请看,这是臣沿途记录的百姓血泪状!潞州百姓张老三,家有三亩薄田,去年交税之后,被县衙额外索取‘过路费’‘过桥费’‘过村费’,最后连田都被宦官名下的庄子强行收走。张老三一家五口,饿死三口!”
他又翻了一页:“泽州百姓刘寡妇,丈夫战死沙场,朝廷抚恤金十贯钱,经过层层盘剥,到她手里只剩——陛下猜猜,剩多少?”
石敬瑭没说话。
“三文钱!”王建立竖起三根手指,“三文钱!连买只鸡都不够!她丈夫为国战死,换来三文钱!陛下,这钱是抚恤金还是羞辱金?!”
朝堂上更安静了。有几个官员悄悄低下了头——不是羞愧,是怕被王建立看见自己,万一被他点名:“张大人,你们家那三百亩田怎么来的?给大家讲讲呗!”那就真完犊子了。
石敬瑭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一个尖细的嗓音从侧边响起:“王将军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宫中大宦官刘知远(注:此刘知远非后汉开国皇帝,只是同名)。这位刘公公在宫里权势极大,据说连石敬瑭的饮食起居都受他控制。朝中百官见了他都得笑脸相迎,背地里叫他“二皇上”。
“陛下,”刘知远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王建立,“王将军久在边镇,对朝中事务恐怕不太了解。他所说的那些‘盘剥’,焉知不是刁民恶意中伤?再者说,朝廷用度浩繁,契丹的岁贡要钱,军饷要钱,百官俸禄要钱,不向百姓征收,难道让陛下变出银子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王建立的指控,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便提醒石敬瑭——别忘了,你还得靠我们这些人帮你搞钱呢。
王建立猛地转头,那双剔骨刀般的眼睛直直盯着刘知远。
刘知远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自己是石敬瑭的宠臣,还是强撑着回了一句:“王将军这般慷慨激昂,莫非是想博个直臣的美名?”
话音刚落,王建立笑了。
了解王建立的人都知道,他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可怕一百倍。不笑的时候顶多是要砍人,笑的时候……可能要砍一打。
“刘公公,”王建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您刚才说,臣‘久在边镇,不了解朝中事务’。那臣请问,您久在宫中,就很了解朝中事务?”
刘知远一愣。
“那好,”王建立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纸,“这是臣托人搜集的,刘公公您在开封城郊置办的三处田庄,合计土地一千二百亩。请问,您一个宦官,俸禄几何?哪来的钱置办这么多田地?”
刘知远脸色大变。
王建立继续翻:“这是您侄子——哦不对,您一个宦官没有侄子——这是您族中远亲刘德贵,去年在洛阳买下的一座宅院,作价八千贯。请问,他一个卖布的,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