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沿着田埂往西走,脚底还沾着晒谷场的湿泥。月亮已经偏到山后,竹林边上只剩下一抹青灰的光。他手里攥着赵铁柱给的那本练习册,边角被汗浸得发软。他知道林母今早收拾包袱去了后山老屋,说是去取些旧物,可陈默清楚,她走时眼神躲闪,脚步比平时急。
他穿过竹林小道,踩断了几根枯枝。风从坡上刮下来,竹叶沙沙响成一片。走到溪边拐角,人影就站在那儿,背着个褪色的布包,手扶着竹竿,正要迈步。
“李婶。”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那人停下。
林母回过头,看见是他,手指猛地收缩,指节泛白。她没说话,也没动。
陈默走近两步,把练习册打开,翻到夹着收据的那页,举起来。“你知道这张纸?”
林母的目光落在纸上,一颤。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1998年7月,临时托管费。上面写着‘若我坐牢,请把晓棠交给王会计夫妇’。陈默盯着她,“你当年走了,是不是他逼你走的?”
林母突然抬眼看他,眼里有泪光,但不是软弱,是憋了多年的火气。“你懂什么?”她嗓音发抖,“你以为他是为我自己好才让我走?他是怕我拖累他!怕我跟着受罪!更怕……全村人骂我是贪官家属!”
陈默没退,也没接话。
“那天他穿件灰褂子,在院门口拦住我。”林母低头,手摸上无名指那圈浅痕,“她说:‘你带着钱走,别回头。等事情过了,我去找你’。”我说我不走,他跪下来,把我按在椅子上,说‘你要是不走,我就死在这儿’。”
她吸了口气,肩膀微微发抖。“我走的时候,晓棠还在睡。我没敢叫醒她,就留了张条,说妈妈去外婆家住几天。谁知道这一走就是三年。那些年我寄回去的钱,一分都没落在她手上,王会计那边说扣了‘临时监护费’,可我知道,那是他们怕钱来路不明,不敢收。”
陈默合上本子,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你就没想过回来解释?”
“解释?”林母苦笑,“我怎么解释?说我男人挪了公款?说我男人快死了还要撑着签字看病?村里人会信吗?他们会说我在替他洗罪!晓棠那时候才八岁,我要是回来,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却硬撑着不落。“我只能走。走得越远越好。这是他最后给我下的命令,也是我唯一能为这个家做的事。”
两人之间静下来。溪水在脚边流,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竹林外传来脚步声,轻,急,踩得碎叶乱响。接着是喊声:“妈——”
林晓棠冲进来,马尾辫甩得厉害,野雏菊发卡歪在一边。她手里也拿着一张纸,是刚才从赵铁柱媳妇那儿借来的复印件,边缘被手心的汗泡得起皱。
她一眼看到林母,又看向陈默手里的本子,呼吸一滞。
“你们在谈这个?”她声音发紧,指着收据,“你说你知道?这么多年,你明明知道我爸要托孤,知道他不是贪,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林母往前一步:“晓棠,我……”
“别叫我!”林晓棠往后退,手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你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让全村人骂我爸,骂你是贪官老婆。我每天听着那些话,连头都不敢抬。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恨你丢下我,恨你连一封信都不写!现在你站在这儿,说你是被迫的?说你是为了我好?”
“我是为你好!”林母哭出声。“我不回来,是不想让你背那个名声!我想让你好好长大,清清白白地活着!你爸坐牢,我不能再毁了你!”
“那你问过我吗?”林晓棠声音尖起来,“你问过我想不想认他?想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吭地走,又一声不吭地回来,现在还想让我知道您是苦衷?”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眼泪终于滚下来。
林母伸出手,想碰她肩膀。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妈妈!”
张艳从竹林另一头跑出来,怀里抱着个布娃娃,脸上带着笑,额头上沁着汗。她二十岁的人,心智却像孩子,看见林母就高兴的扑过去:“妈妈!你看,我的布娃娃也来了!”
林母本能地伸手去接。
林晓棠却猛地侧身,一把挡开她的手。“别碰她!”
张艳愣住,脸上的笑僵住。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娃娃,又抬头看林晓棠,眼神茫然。
“你没资格当妈!”林晓棠盯着林母,声音发抖,“你连自己的女儿都能扔下,现在凭什么来抱别人的孩子?”
林母脸色唰的变白。
张艳不懂这些话,但她惑觉到不对,她连连后退一步,紧紧抱住布娃娃,嘴唇开始哆嗦 。
林晓棠转过身,像是要走,动作太急,袖子扫过张艳的手臂。
布娃娃脱手,掉进溪水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静了。
娃娃浮在水面,一头湿发贴在脸上,一只眼睛被水泡得发白。溪流不深,但有点急,推着它缓缓往下漂。
没人动。
林母蹲下来,手伸向水面,指尖离布娃娃还有半尺,却停住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飘越远,喉咙动了动,终于没再往前。
张艳坐在地上,突然大哭起来,声音撕心裂肺。她不会说太多话,只会反复喊:“娃娃!我的娃娃!”
林晓棠站着,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她没回头,也没去看溧走的娃娃,只是盯着溪水,眼睛空了。
陈默站在原地,笔记本捏在手里,边角硌着掌心。他看着娃娃顺水漂过石缝,撞上一根倒伏的竹枝,打了个转,又继续往前。
月光彻底没了,云层压下来,竹林暗成一片。风停了,叶叶不再响。只有溪水的声音,和张艳断断续续地哭。
林母仍蹲在岸边,手垂在膝盖上,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林晓棠抬起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泪和汗。她没擦干净,就那样站着,望着下游。
娃娃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