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奢费想起当年沾满鲜血的过往,满是悔恨:“当年伤害那些无辜的路人,我心里满是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那时的我如同被路法牢牢掌控的傀儡,一举一动全都身不由己。阿瑞斯幽冥军团队长的位置是我年少拼尽所有、怀揣满腔抱负才搏来的,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彻底偏离了我年少意气风发时所有的期许,我毕生追逐的荣光,到最后反倒化作捆住我永世不得挣脱的枷锁。”
“我满心奢求能和这里的你共度余生,可这份不切实际的奢望,从根源上就是错的。”
“对不起,欢迎。”
“上一世清自在确实是死在我手里,这一世再度目睹他遇险,我毫无办法。”
乔奢费此刻的眼底盛满自嘲与自责,坦然承认自己骨子里的自私。
“我不是想要为自己开脱,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
“重生打乱这条时间线的轨迹那一刻起,我就该把所有真相坦诚告知所有人,可我选择了隐瞒,一藏就是这么久。”
“如果不是你今日主动戳破,我说不定还会永远瞒下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瞒到何时。”
“若不是这段日子知道小刚他们接连遭遇各种离奇不顺,我或许到现在都不会醒悟所有灾祸的源头全是因为我。”
“小乔,别说了。”
欢迎眼眶通红,胸口随着压抑的抽泣微微起伏,方才听他细数重生以来所有煎熬、千年背负的罪孽,还有他已经暗自做好的牺牲打算,心口撕裂般的痛快要将她吞噬。
那些他以为能改变一切的努力、那些小心翼翼守住的安稳、他藏了这么久的孤独与自责,每一句话都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
“我听得出你满心的悔恨,我也明白你这些日子有多煎熬,可我不想再听你细数所有过错了。”
欢迎抬手轻轻抹掉不断滑落的泪水,目光牢牢锁着眼前狼狈落泪的男人,“一边是整条时间线所有人的性命,一边是你,还有我们腹中的孩子,我……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
乔奢费闻言,原本絮絮不休的自责话语戛然而止,千般辩解、万般愧疚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摆在二人面前的根本没有两全的法子,这就是一道只能选出唯一答案的单选题。
欢迎下意识把手轻轻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底又是一阵尖锐的酸涩。
他们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啊。
一旦这条时间线彻底崩塌瓦解,生存在这条时空里的每一个生命都会跟着一同陪葬,她腹中的孩子也绝不例外。
纵使乔奢费的灵魂、意识,是从另一条过往满是血与罪孽的时间线跨越而来,可这具肉身,完完全全属于这个世界原生的乔奢费,孩子是依托这副躯体孕育而出,天然绑定在这条因果链条之中,根本无法独善其身。
欢迎望着眼前垂泪沉默的乔奢费,泪水再次汹涌淌下,两难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看着面前泪水止不住流淌的欢迎,乔奢费心里清楚,想要不让她一辈子困在两难的煎熬里,唯有自己亲手了结这份错位的因果。
他心底已经敲定了唯一的抉择,没有半分犹豫。
乔奢费缓步上前,伸手牢牢将欢迎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滚烫又沉重,里面藏着千般不舍,也藏着早已做好牺牲的决绝。
欢迎看见他主动伸手的瞬间,心底翻涌的眷恋根本压不住,她立刻抬手用力回抱住他,双臂死死圈住他的后背,不肯松开分毫。
她的脸颊刚好埋在乔奢费的臂弯之间,源源不断落下的热泪,很快浸透了他身上干净的白衬衫,湿了一大片。
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拥抱。
跨越两条截然不同的时间线,千年的罪孽、短暂的相守、时空失衡带来的所有牺牲与无奈,全部在这一刻交织相融。
过往阿瑞斯战场的刀光、烂尾楼里无边的迷茫、理发店里平淡安稳的朝夕、铁板烧店里烟火缭绕的日常,还有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所有爱恨与遗憾,都在这个相拥的瞬间完成了最后的交割。
乔奢费轻轻抬手,温柔摩挲着她的后背,努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低声在她耳边轻语,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消散的风。
“对不起,不能陪着你和孩子走完往后的日子了。”
刺眼的紫光骤然在两人相拥的怀抱里炸开,转瞬席卷了整个大厅。
不过短短一瞬,方才还温热坚实、紧紧拥着她的怀抱彻底空了,指尖只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乔奢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这片紫光之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欢迎僵在原地,双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大脑足足空白了好几秒,迟。
下一秒,极致的悲痛轰然砸垮了她所有支撑,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店里。
她双手死死撑在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润。方才那个盛满不舍与牺牲的诀别拥抱还历历在目,他温柔的温度、带着哽咽的道歉还萦绕在耳畔,可如今她身边只剩一片冰冷死寂。
大厅风铃静静垂着,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欢迎绵长又绝望的哭声。
……
刚才的紫光不是直接消散灵魂的湮灭光,是他当年身为幽冥将军熟稔于心的阿瑞斯远遁传送秘法。
褪去了从前被贪嗔痴三罪裹挟的污浊黑气,刚才包裹他身躯的光是纯粹属于阿瑞斯军团的淡紫传送光门。
他早在拥抱欢迎的片刻,就不动声色引动了秘法,他舍不得当着她的面了结自己,他清楚欢迎本就被时空真相折磨得心力交瘁,腹中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不能再留给她亲眼目睹自己消亡的巨大打击。
光芒一卷,他的身形瞬间从欢迎的怀抱中凭空消失,直接被秘法传送去往了那处承载了他无数灰暗过往的烂尾楼。
破败裸露的钢筋、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角落落灰的旧木板,周遭的一切熟悉得扎进心底。
这里是上一世他无数次独自彷徨、蜷缩自愈的角落,从前他无数次在此和安迷修静坐谈心,倾诉对路法、对阿瑞斯、对遥遥无期安稳日子的迷茫。
谁也不曾料到,兜兜转转,他生命最后的落脚点,依旧是这座无人问津的废弃楼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