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遥站在那仰着头,一动不动。
灰白色的光在他眼睛里流转,把那双蓝眼睛映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颜色。
他已经这样站了好一会儿了,下巴抬着,嘴唇微微张开,像被定住了一样。
“小遥。”花时野叫他。
“小遥!”他提高声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蚩遥眨了眨眼,目光涣散了半秒才聚拢。“……嗯?”
“别看了。”
蚩遥点了点头,把视线从天空上扯下来,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安静了没几秒,他的下巴又抬起来了。
岑子衿在旁边急得跺了一下脚。“你怎么又看!”
“我就再看一眼。”蚩遥说,眼睛没离开天空。
“你刚才说看了最后一眼了。”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眼。”
花时野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想把他的视线压下来,蚩遥顺着他的手低了一下头,等他的手一松,又抬起来了。
颜徊叹了口气,走到蚩遥面前,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别看了,你越看它,它越会——”
颜徊还没说完,蚩遥突然往左边歪了一下头,绕过颜徊的肩膀,死死盯着天空的某一个区域。
“它变了。”
“什么?”
“它在变大。”蚩遥快速说道,“刚才它只占了半个天空,现在多了一点,它在往那边扩。”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刚才它的边缘在这里,现在到这里了。”
花时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有灰白色的云层和光晕,什么都没有,但他相信蚩遥。
“你确定吗?”
“确定。”蚩遥的呼吸开始变快,“它在变大……那个小圆在变大。”
“什么小圆?”
“那个图案,大圆套小圆,大圆是它原本的样子,小圆是它现在的样子,小圆一直在变大,它会变得和大圆一样大,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当小圆和大圆重合的时候,这个星系就不存在了。
它把自己拆碎了散落在太空中,现在它要把自己拼回去,而那些被它“包裹”住的东西,星球,飞船,还有他们——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这颗星球不能待了。”蚩遥转过身看着他们四个,“现在就得走。”
没有人再问什么,花时野已经转身往飞艇的方向跑了,颜徊跟在后面,两步就蹿上了驾驶座,褚君染一把拉住蚩遥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带上了飞艇。
舱门还没关严,飞艇就已经离地了。
蚩遥坐在座椅上,脸贴着舷窗,眼睛一直盯着外面。
飞艇在上升,云层在往下落,那个东西在舷窗里越来越大。
“它在追我们吗。”岑子衿也贴在舷窗上往外看,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是看蚩遥看得太专注了,所以跟着把自己的脸也贴到了玻璃上。
“不是。”蚩遥说,“它本来就在不断膨胀,只是我现在才看见。”
飞艇穿过大气层的那一刻,剧烈的颠簸把几人从座椅上颠了起来,安全带勒住了蚩遥的肩膀。
“坐稳。”
颠簸结束后,舷窗外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黑色。
太空。
蚩遥盯着舷窗外面,在太空里看得更清楚了。
它没有因为距离变远而缩小,依然占据了他大半个视野,它的边缘也不再模糊,而是清晰且锋利的,像一把刀在黑色的幕布上割出了一道口子。
它在不断地蠕动蛄蛹,在把自己往一个方向收拢。
“打开扫描仪。”蚩遥说,“看它离我们多远。”
颜徊的手指悬在操作面板上方,“扫描仪能扫到它吗?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试一下。”
颜徊按下了扫描键。
面板上的进度条走了一圈,屏幕上跳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数据,他扫了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可能。”
“出来了?”花时野问。
颜徊把数据投射到飞艇的共享屏幕上,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岑子衿凑过去看了下,“三百光年?”
“三百二十光年。”颜徊的声音很平,“距离我们三百二十光年。”
飞艇里安静了一秒。
三百二十光年外的物体,在绿星表面看上去占据了半个天空,这意味着它的真实大小——
“绿星的直径大概一万两千公里,它……至少是绿星的495万亿倍。”
495万亿倍。
一个直径超过600光年的东西,一个在三百二十光年外还能占据半个天空的东西。
蚩遥盯着舷窗外那个灰白色的庞然大物,它还在膨胀着。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蚩遥喃喃着。
……
主飞船的机库门在面前打开的时候,蚩遥看见里面已经停了七八艘小飞艇,有玩家在走廊里走动,有说有笑的。
他们永远也看不见太空里的那个东西,不知道自己在一步步地走进一个活着的,正在收拢的巨兽的身体里。
花时野冲进了控制室,里面有三个人在操作台前聊天,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调航线。”花时野没看他们,直接走到主控台前,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过,“离开这个星系,现在。”
“你干什么?”一个人站起来,“我们还有任务——”
“任务取消了。”花时野头也没抬。
“谁说的?系统播报了?”
“我说的。”
那个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用眼神不断示意着门口。
蚩遥走到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星图。
NULL-0星系的全貌被投射在屏幕上,一颗一颗的星球,一条一条的轨道,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星系都没什么区别。
蚩遥:“……它要合上了。”
花时野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航线被设定好了,引擎开始预热,整艘飞船在轻轻地震动,像一只被惊醒的动物。
“所有人回舱室,系好安全带。”花时野对着广播说了一句,然后把广播关掉了。
蚩遥站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太空。
“小遥。”岑子衿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腕上,“别看它了。”
“小遥。”
蚩遥:“我能感觉到……它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