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岭家的坝子上，密密麻麻聚集起了不少村民，贴着三阳派出所拉起的警戒线向里张望，尽管只能看到前厅，压根看不到陆阿弟的尸体，但他们还是努力伸长着脖子，生怕错过什么第一手消息。
警戒线内，林八一和胡伟明站在几个联防队员身后，神色复杂。
两人先前认为陆阿弟是自然死亡，并准备以此结案，谁知刚回到所里，就挨了副所长陈林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二大队在现场调查，你们俩怎么敢回来的？！
就在两人心里暗自觉得陈所有些小题大做的时候，三阳所收到了二大队的正式通知，陆阿弟并非自然死亡，抽调警力封锁案发现场！
这会儿，法医正在勘验陆阿弟的尸体，林、胡两人虽然站在坝子上，心思却早就飞到了里屋，他们比谁都想知道，二大队那几个年轻人，是怎么判定陆阿弟不是自然死亡的。
其实他们俩查看陆阿弟尸体的时候，但凡上手翻动一下就会发现，虽然老头的裤子从正面看是穿着完好的，后半侧则是只提到了屁股一半的位置，连带着内裤都有往下滑的痕迹，这种着装方式，无疑是非常不适的，如果老头是自己躺到床上之后才自然死亡的，那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肯定会整理好裤子才对。
如此反常规的细节，朱愚他们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便叫来了痕检和法医。
由于法医室放假，法医助理都不在全山，故而沈楠芳赶到现场以后，是朱愚和宋茜配合着进行验尸的，朱愚负责上手干体力活，宋茜负责记录。
每当看到自家两位队长面不改色拨弄尸体的时候，饶是王新星杨浩这样的老队员都会由衷感慨一句，这俩人是真不知道害怕啊。
沈楠芳不可能像朱愚他们那样，仅凭衣着就进行怀疑，但随着检查的进行，沈楠芳基本也认同了朱愚的观点，陆阿弟并非是自然死亡。
“口腔内两侧颊粘膜上有大量皮下出血痕迹，而且这些皮下出血的伤口都非常新鲜的，并非是陈旧伤。”
“这些伤口的成因是什么呢？”宋茜一边记，一边问沈楠芳道，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配合沈楠芳验尸了，从对方的神态语气宋茜大概就能判断出，这里面有疑问。
“普遍成因是咬合咀嚼食物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导致，但这么大面积的皮下出血，明显不可能是咬合造成的。”沈楠芳回答道。
“有没有可能是外力造成的？”朱愚忍不住问道，“比如挨了巴掌或者拳头？”
沈楠芳点点头，“这正是我想说的成因，如果老人死之前被人暴力击打过面部的话，完全有可能造成这样的情况。
因为面部的皮肤比较厚，受力时还有皮下脂肪和筋膜缓冲，而口腔内的颊粘膜却是非常薄的，毛细血管直接贴在表面，一旦受力就会立刻出现淤血现象。
再者，即便打击力度极大，导致面部出现短暂泛红，也会在短时间内很快消退，而颊粘膜位置的皮下出血，则不会那么快痊愈。”
听到这，朱愚和宋茜不自觉地看了彼此一眼，目前基本已经肯定，陆阿弟死前面部曾经遭受过击打，而陆杰妈妈赵雅芳是目前已知的最后见过陆阿弟的人，按照办案流程，他们肯定是要对她进行询问的，这么做会不会引起陆杰这边的过度反应？
沈楠芳显然不清楚两人的的顾虑，继续着自己的检查工作，按压陆阿弟前胸和腹部的时候，沈楠芳发现他的肋骨有明显的骨搓感。
“骨搓感是什么意思？”宋茜忍不住问道。
“骨头可能有损伤，不完整而引起的摩擦......”沈楠芳费劲地比划着，想要尽可能说清楚。
看沈楠芳实在解释不清楚，朱愚忍不住解释道，“就比如一个木棍中间裂开了，你摁下去能感受到的那种顿挫感以及能听到的那种咯吱声。”
沈楠芳想了想朱愚的这种表达，然后点头认可道，“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也就是说，死者的肋骨断了？”听了朱愚的解释以后，宋茜立马问道。
“是的。”沈楠芳回答道。
“可死者胸前明明没什么表面伤啊，那肋骨怎么会断呢？”宋茜不解道。
“年轻的时候，肋骨上存在大量软骨，能在磕碰的时候进行缓冲卸力，随着年龄增长，肋软骨逐渐钙化变硬，胸廓也会变得越来越僵硬，完全没有了缓冲保护，整个肋骨就是硬的脆的，加上肌肉萎缩，使得任何外力都会直接作用到肋骨上。
所以，一般的轻微磕碰、摔倒，甚至提重物、剧烈咳嗽、打喷嚏，都可能会引起老年人的肋骨断裂......”
听到这里，朱愚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我之前听他们说过，死者有心脏病，如果遭受殴打和惊吓，会不会导致他突然死亡？”
沈楠芳想了想，回答道，“完全有这个可能，你说的这种情况通常被成为心源性猝死或者原发性心脏骤停，这种情况即便进行解剖也没法找到明显的病灶，只能结合死者的病史以及排除其他死因后才能确定，给我点时间，我可以检查清楚。”
除了那两处，沈楠芳并没有在陆阿弟尸体上找到其他新的发现，便喊来搬运人员将尸体带回法医室，准备做解剖处理。
痕检和法医抵达现场，调查开始以后，陆杰便很识相地离开了陆阿弟的房间，和自己爸妈一起坐在前厅里等消息，这会儿见到沈楠芳要带走尸体，心里立马已经有了判断，自己爷爷大概率是死于非命。
正当他纠结要不要主动去问问情况的时候，就看到朱愚几人已经面色凝重的朝自己这边走来。
“这案子，你暂时不要参与了，好好陪陪叔叔阿姨。”没等陆杰开口，朱愚便率先和他说道。
陆杰当然是知道纪律的，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朱队，那就麻烦你们了。”
除了二伯夫妻俩，陆杰的大伯陆大江此时也已经赶到了，听到朱愚和陆杰的对话，便和李园娣夫妻俩一唱一和，阴阳怪气道，“陆杰需要休息回避，你们这些和他一个队的就不用休息回避吗？”
二伯母孔庆芹一听，立马也来劲了，“就是，老古话说得好，官官相护，陆杰现在也是吃官家饭的，谁知道会不会查到钱了也说没查到......”
话没说到一半，宋茜已经快步来到她面前，“我们是全山刑侦支队二大队，如果觉得调查这案子有问题或者风险，你可以向上举报。”
说着，宋茜掏出手机往前一推，“当然，如果想通过找领导把我们换了，也可以。从现在起你可以给任何人打电话，打到你满意为止。”
宋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原本还咋咋呼呼的孔庆芹一下就被这股子气势给镇住了，呆立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接过她手里的电话。
陆大岭显然是见过些世面的，眼见情况不对，当即出声替自己老婆解围，“哪能不相信县公安局的同志呢，我老婆不会说话，她只是觉得盗窃案用还要劳烦你们刑警，有些大材小用了......”
“老爷子那些钱的去向我们会尽力搞清楚的。”朱愚平静地说道，“但我们的主要调查任务，是尽快找到害死老爷子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