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雨一直下。
黄汉生站在坤甸以东十五公里处的一座无名山丘上,看着工兵把最后一段地道通气孔伪装成蚁穴。
他身后是这片山丘的剖面图——不是画在纸上,是刻在他脑子里的。
婆罗洲军队的地道系统从三年前开始秘密修建,总长超过一千多公里,把婆罗洲岛主要山体的各个防御据点连接成了一张立体的网。
这些山都是他们精心选择的战略要地,每一座都是一个独立的防御枢纽,山体内部被掏空成多层结构,上层是射击阵地和观察哨,中层是兵营和物资仓库,下层是连接各方向的交通地道。
通气孔藏在树根里、石缝中、山坡上的蚁穴下面,有些甚至伪装成了腐烂的树桩。
联军占领了沿海和河流下游的平原地带,但他们做梦都想抢占这些山地,因为雨季把低洼地变成了沼泽,只有山地还能站住脚。
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座他们垂涎的山丘,婆罗洲军队都已经在里面住了大半年。
看着这一切,黄汉生对许三的佩服无以复加。
想当初,一切都困难的时候,许三要他们开始秘密在山体开挖地道。当时他是反对的,工程量太大,耗费很多人力物力。
再加上婆罗洲土着弱得一批,需要挖地道跟这些人斗吗?打他们都是分分钟的事情。
可许三还是让他们持续进行,还不惜粮食提供。至于人工,不是俘虏,就是矿工,只要给吃的就能干活。
而一年前那次爪哇入侵,更是给了他们充足的劳动力,五六万俘虏的青壮士兵,每天都投入到了挖洞的事业当中。
在加固矿洞的过程中,除了一些重要的主体用了水泥,其他的都是就地取材,用这里到处都是原木进行护壁。
今年,以米国为首的联军开始入侵婆罗洲,黄汉生才真正体会到这些山洞的巨大作用。
面对敌人狂轰乱炸,甚至燃烧弹,他们在山体里都得到了很好的保存。
而雨季反攻的时候,其作用更加是无与伦比。
如今,米军也完全意识到高地的重要,他们想抢占了。
看着手里的情报,黄汉生冷笑了一声。
“叫他们来拿。”黄汉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身边的工兵连长说,“每座山都给他们留着入口。进来以后,他们才会发现里面不是避难所,是迷宫。”
地道,现在就是婆罗洲军的家,经过很多次的演练,还有长期居住,他们已经熟悉了里面的环境,也学会了里面的整套战法。
为了这种打法,许三可是专门向国内求援的,借来了五百多坑道战专家级士兵和军官来教导他们。
八月下旬,美军对西线一处山地发动了雨季中规模最大的清剿行动。
目标是一座标高四百米的山丘,联军情报显示那里是婆罗洲军队的重要据点。
哈里斯调集了陆战队第三师的两个营,辅以重型火炮和航空炸弹支援。
雨季中为数不多能出动的飞机全部投入了这次行动,燃烧弹把山顶的植被烧成了一片焦黑。
凝固汽油弹的火焰顺着山坡往下淌,像一道熔岩瀑布。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山丘的地表被削掉了厚厚一层,弹坑叠着弹坑,泥浆被高温烤成了陶片一样的硬壳。
下午两点,美军步兵开始登山。
他们踩着还在冒烟的焦土,越过被炸断的树枝和烧焦的灌木丛,小心翼翼地向上推进。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他们以为守军都被炸成了渣渣。
山顶的防御工事被炸得面目全非,散兵坑里灌满了雨水和灰烬,几个掩蔽部被直接命中,木料还在燃烧。
进攻部队在山顶清点战果,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几支被炸弯的步枪,一堆空弹药箱。
美军指挥官向后方报告:山丘已被占领,敌军守军已被消灭。
当天夜里,米军在山顶扎营。
哨兵布置在四周,巡逻队每隔半小时绕营地转一圈。
凌晨两点,雨下得最大。
哨兵的视野被雨幕缩小到不足十米,雨水打在钢盔上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他从没想过敌人会从身后出现。
他身后的地面——那片被白天炮火烤干又被夜雨打湿的泥土,突然无声地向上掀开了一块。
一个涂满泥浆的人影从地下钻出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横过咽喉。
刀锋切下去的时候哨兵的喉咙和气管同时在刀刃上分开,只发出一声极短的、被闷在皮肉里头的闷响。
他的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同一时刻,山顶营地周围出现了十七个同样的地道出口。
七十多名婆罗洲士兵从地下钻出来,在三分钟内翻遍了整个营地。
米军士兵在睡袋里被刺刀捅死,有人刚睁开眼就看到弯刀的弧光,有人半起身摸枪时被从背后割断了脖子。
营地中央的连长帐篷被几颗手榴弹同时扔了进去,爆炸过后里面再也没有活人。
两个营的营部帐篷被十几颗定向雷同时炸上了天,指挥体系瞬间消失。
残兵在黑暗中胡乱开枪,子弹全部打在雨幕和树干上,有人甚至对着自己人的帐篷扫射了一整个弹匣。
十五分钟后,袭击者消失在地道里。
他们盖好出口的伪装板,重新把它埋在泥土下,雨水在几分钟内就把所有挖掘痕迹冲刷干净。
米军增援部队在天亮后赶到山顶时,三百多人的营地只剩下不到四十个活人,其中大半已经精神崩溃,缩在弹坑里抱着枪发抖,说不清袭击者到底有多少人,甚至说不清他们长什么样子。
同样的袭击在雨季中发生了无数次。
联军发现了一个让他们发疯的规律:他们拼尽全力攻下一座山头,阵亡名单填满好几页,半夜就会被从地下钻出来的敌人全灭。
他们用燃烧弹烧过地表,用炸药炸过疑似地道出口的洞穴,甚至尝试过向地道里灌毒气,但毒气进去以后停留不到半分钟,烟雾方向就完全逆转。
他们向里面使用喷火器也同样没有什么效果,里面的氧气依然存在,可见通风系统非常完善。
地道的通气系统利用温差和风口压力形成自然对流,有毒气体被迅速排出地面,反而是试图灌气的联军士兵在出口处熏得睁不开眼。
有的坑道段还设置了数十米长的水下通道,必须深吸一口潜过那段水面才能进入主洞,更别说入口藏在树根下的垂直竖井,联军搜了好几天才发现那截挖垮了的树心其实是通风井。
他们顺着竖井往下扔手雷,爆炸声闷了一会儿才传上来,听上去比预想的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