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很长，比宋峰预想的更长。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脚下的路依然没有尽头，两侧的岩壁从最初的粗糙渐渐变得光滑，像是被水流打磨了无数年。那些渗出的水珠在岩壁上缓缓滑落，银白色的微光映在水珠表面，像无数细小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停，只是放慢了呼吸，一边走一边感受着周围的变化。掌心的纹路在裂隙深处越来越亮，不再只是贴着皮肤流动，而是像一条细细的光线，从掌心延伸出去，指向裂隙更深处。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开阔了。裂隙的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凿出来的。石室中央有一潭水，不大，方圆不过一丈，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那银白色的光正是从水潭深处透出来的，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月亮，缓缓地亮着，又暗下去，像是在呼吸。
宋峰走到潭边，蹲下来。水面映着他的脸，那层银白色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着，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被水轻轻揉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水面，整潭水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刺目的亮，是温润的、缓缓涨起来的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了上来。一个人影，越来越清晰。不是完整的形体，更像是一道融在水里的影子，银白色的，边缘柔和，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又被风吹皱。那影子慢慢地凝聚成一个轮廓——一个老人，不高，微驼，穿着一身极简单的灰衣，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着宋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等了他很久，终于等到了。
宋峰没有站起来，仍然蹲在潭边。他开口问：“你是水神？”那影子说：“是，也不是。我是他最后一道意念。他陨落的时候，把这一部分留在这里，没有留在碧龙潭，也没有留在剑里，只留在这里。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走到这里。一个不再只是守护、而是学会了传承的人。”宋峰垂下目光，看着水面。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最后他说：“我家里有棵老槐树，有一池荷花，有一只灰猫，有一个会刻木头的孩子。”影子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听着。宋峰又说：“他们在等我回去。”
影子像是笑了。宋峰看不清他嘴角的轮廓，但感觉到水面的光柔和地荡了一下，像一声微笑。它说：“这就是答案了。以前的我，没有这个答案。我只有水脉，只有守护，只有漫长到让人发疯的等待。而你有了家。所以你会走到这里，而我没有。”
话音落下，水面的银白色光芒开始凝聚，像是所有散落的光粒都在向同一个点收拢。它们汇聚成一颗珠子，很小，像一颗莲子，温润的，半透明的，里面有一缕极细的光在缓缓流动。那珠子从水面上浮起来，悬浮在宋峰面前。影子看着他，又说：“把这个带回去。种在荷花池里。不是力量，是一道门。它不会改变什么，但当你需要找到这里的时候，它会为你打开。这是一条归路。”影子微微一顿，“不是回来的路，是回家的路。”说完，它开始变淡，边缘模糊，像墨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化开。最后彻底消散了，只剩那潭水，还在原处，平静如初。
宋峰伸出手，那颗珠子轻轻落进他掌心里，凉的，滑的，和月光一样。他握紧拳头，感觉到珠子在掌心里轻轻跳动了一下，和心跳重合。他站起来，把珠子小心地放进布包里，贴着那颗木球。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出裂隙。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味。他走出来的那一刻，月亮的银白色光芒刚刚照到他的肩头。灰灰蹲在裂隙入口的岩石上，像是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看到宋峰出来，它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却没有立刻跳下岩石，只是站在那儿等他。宋峰走到它面前，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那颗珠子，摊开手掌。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灰灰低下头，凑近那颗珠子，鼻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开，抬起头看着宋峰。像是在说：可以了，走吧。
宋峰把珠子收回布包里，站起身。灰灰也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在他前方。一人一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东边的山脊线上隐约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