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五个月的时候，学会了一个新本事——翻身。
那天阿月正趴在床边刻木头，刻的是一朵小荷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刻，刻得很慢。星星躺在旁边，手舞足蹈，小脚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阿月没理他，继续刻。星星叫了一会儿，没人理，急了，身子一扭，竟然翻了过来，趴在床上，仰着头看着阿月。阿月低下头，正好对上星星的眼睛。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映着他的脸。他愣住了。“母亲，星星翻过来了！”
林婉儿从屋外走进来，看到星星趴在床上，小脸涨得通红，胳膊撑着床面，颤颤巍巍的。她蹲下来，看着星星。“星星，再翻一个。”星星看着她，嘴一瘪，要哭。林婉儿没理他，把阿月刻的那朵小荷花放在星星眼前晃了晃。星星不哭了，伸手去抓。林婉儿把荷花放在他身体另一侧，星星扭着身子，使劲一翻——又翻过去了，仰面躺着，手里举着那朵木头荷花，笑了。阿月跑过去，趴在他旁边。“星星会翻身了！”星星举着荷花，往阿月脸上拍。阿月没躲，脸上挨了一下，不疼，痒痒的。他笑了。
雷震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握着锅铲。“会翻身了？”阿月点点头。“会了。翻了两个。”雷震看着星星，星星正抱着荷花啃，口水流了一脸。“这孩子，比他哥强。你哥五个月还不会翻。”阿月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我小时候你还没来吗？”雷震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磨刀石，在围裙上蹭了蹭。“你姐姐说的。她说你六个月才会翻身。”阿月低下头，看着星星。“他比我厉害。”雷震把磨刀石揣回怀里。“他有个好哥哥。”阿月抬起头，看着雷震，雷震已经缩回头继续炒菜了。
下午，宋峰从荷花池边走过来，蹲在床边，看着星星。星星正仰面躺着，两只手抱着脚丫子往嘴里塞，啃得津津有味。宋峰从怀里掏出那颗木头莲子，在星星眼前晃了晃。星星不啃脚了，看着莲子，伸手去抓。宋峰把莲子放在星星身体左侧，星星扭着身子，一翻就翻了过去，趴在床上，伸手够到了莲子，握在手心里。他又翻回来，仰面躺着，举着莲子，看着宋峰，笑了。“哥哥。”宋峰摇摇头。“不是哥哥。是宋大哥。”星星不理他，继续喊“哥哥”。宋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会喊了。”
阿月从屋里拿出那把旧刻刀，找了一块软木头，开始刻。他要刻一只小乌龟，给星星玩。乌龟爬得慢，适合还不会爬的星星。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先刻了圆圆的壳，再刻了小小的头，又刻了短短的腿和细细的尾巴。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不像乌龟，像一个馒头。他又刻了一只，这次把壳刻得扁一点，头刻得尖一点，腿刻得粗一点。像了。他把木头乌龟递给星星。星星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塞进嘴里啃。阿月连忙抢过来。“不能吃，这是木头。”星星愣了一下，嘴一瘪，要哭。阿月把乌龟放在他手心里，握着他的手，摸了摸乌龟的壳。“这是乌龟，不是吃的。”星星不哭了，看着那只乌龟，眼睛亮亮的。阿月笑了。“你喜欢？送给你。”星星握紧了乌龟，笑了，没有牙齿的嘴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傍晚，雷震把饭菜端上桌。七个人围坐在老槐树下，吃着饭，聊着天。星星睡在林婉儿怀里，手里还握着那只木头乌龟。阿月给他夹了一小块豆腐，星星张嘴吃了，眼睛还盯着乌龟。林婉儿把乌龟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在桌上。星星愣了一下，嘴一瘪，要哭。阿月连忙把乌龟拿回来，塞进他手里。“不拿了，你握着。”星星不哭了，握着乌龟，闭上眼睛，睡着了。雷震看着星星。“这孩子，跟你一样倔。认准了的东西，死也不放手。”阿月低下头。“我倔吗？”雷震喝了一口酒。“倔。你刻木头，刻不好不吃饭。你练剑，练不对不睡觉。你等星星叫哥哥，等了大半年。”阿月抬起头看着雷震，雷震又喝了一口酒。“吃饭。”
夜里，阿月躺在床上，把星剑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星星会翻身了。他翻了两下，够到了荷花和莲子。我刻了一只乌龟，他握着不放手。你那里，也有小孩学翻身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轻拂。星星在母亲怀里睡着，木头乌龟在他手心里握着。阿月闭着眼，想着星星爬向他的那一天。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