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香港,本该被湿冷的海风裹着黏腻的潮气,可这夜的石湖农场下风向,却飘着一股足以击穿所有感官的怪异气味。
晚上十点整,公共屋邨的路灯刚亮起第三盏,昏黄的光线下,楼道口的长椅上还坐着两个纳凉的阿婆,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忽然,穿藏青色唐装的阿婆猛地捂住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另一个染着棕发的阿婆也跟着顿住动作,鼻尖用力抽了抽,脸上的皱纹瞬间挤在了一起。
“乜味啊?”棕发阿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蒲扇停在半空,“好似烧肉,但又唔系甘简单……”
藏青唐装阿婆点点头,脸色发白:“仲有啲金属味,腥腥地,好难闻。”
这气味来得悄无声息,顺着北风慢悠悠地漫过屋邨的铁栏杆,钻进家家户户的窗缝里。原本亮着灯的窗户接二连三地传来咳嗽声,有人推开窗探出头张望,有人直接扯着嗓子骂了句“边个响度烧嘢”,却连一丝黑烟的影子都没看见。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浓,像是有一口无形的大锅,在暗处熬煮着令人作呕的食材,烧肉的焦香被金属的腥气死死缠绕,既诡异又刺鼻,粘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已经第三周啦。”藏青唐装阿婆扶着长椅扶手慢慢站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安,“每次北风一刮就有呢个味,次次都系半夜,好邪门。”
棕发阿婆也跟着起身,拉着同伴的胳膊:“快啲报警,呢个味唔正常,万一系出咗事……”
报警电话打到湾仔警署的时候,王平安刚结束一场长达四小时的失踪人口笔录,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审讯室走出来。办公区的灯光惨白,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几个警员正对着电脑录入信息,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刚想走到窗边透透气,对讲机就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
“王副处长,石湖农场下风向公共屋邨报案,居民反映出现怪异气味,疑似焚烧物,请求支援。”
王平安皱了皱眉,抬手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零五分。石湖农场那片他有印象,说是农场,实则是一片半荒废的私人地块,户主是个前屠房工人,平时很少与人往来,周边除了这处公共屋邨,再没什么居民区。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披在身上,对着对讲机应道:“收到,我带两个人过去,通知巡警先到现场封锁范围,不要擅自移动任何物品。”
驱车赶往现场的路上,夜色越来越沉。汽车驶离市区的繁华路段,路灯渐渐变得稀疏,公路两旁的树木在北风中摇曳,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个个扭曲的鬼魅。王平安靠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脑子里却在回想最近的警情——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接到石湖农场周边的异常报案,前两次都是居民反映闻到奇怪的味道,但巡警到场后什么都没发现,最后只能按“疑似违规焚烧垃圾”不了了之。
“王副处长,你说这次会不会还是一样?”开车的警员小李忍不住开口,他刚入职两年,遇上这种离奇的报案总有些紧张,“前两次都查过了,没火警,没黑烟,连焚烧痕迹都没有,搞不好是居民嗅觉出了问题。”
“不好说。”王平安的声音低沉,“连续三周同一时间、同一风向出现气味,不可能是巧合。而且前两次是南风,气味很淡,这次是北风,气味浓度应该不一样。”
说话间,汽车已经驶入了公共屋邨的范围。刚停稳车,一股浓烈的异嗅就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小李猛地捂住口鼻,脸色瞬间变了:“我靠,这味也太冲了!”
王平安推开车门,眉头紧锁地站在原地,鼻尖用力分辨着空气中的味道。确实如报案人所说,是烧肉的焦香混合着金属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动物油脂燃烧后的腻味。他抬头望向远处,石湖农场的方向被厚重的夜色笼罩,只能隐约看到轮廓,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王副处长,巡警已经封锁了周边五十米范围,家家户户都排查过了,没有发现焚烧点,也没找到任何可疑人员。”一名巡警快步走过来汇报,脸上带着难掩的困惑,“我们甚至查了屋邨的垃圾站,都是正常堆放的垃圾,没有焚烧痕迹。”
王平安点点头,沿着屋邨的小路慢慢走着,目光扫过路边的草丛、墙角的缝隙,试图找到气味的源头。北风还在刮着,气味时浓时淡,顺着风的方向望去,正好指向石湖农场的位置。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测量了一下屋邨到石湖农场的距离——正好五百米。
“气味是从农场方向飘过来的?”王平安问道。
“应该是。”巡警点点头,“我们刚才往农场方向走了一段,越靠近气味越浓,但农场门口有围栏,我们没有搜查令,不能擅自进入。而且农场里静悄悄的,好像没人。”
王平安沉默着走到围栏边,借着手机的灯光望向农场内部。围栏很高,上面缠着铁丝网,里面长满了杂草,隐约能看到几间破旧的房屋和一个巨大的灶台,灶台周围散落着一些柴火,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他盯着那个灶台看了很久,没有发现任何冒烟的迹象,也听不到里面有声音。
“有没有联系上农场户主?”
“联系过了,电话没人接,上门敲门也没人应。”巡警答道,“我们查了资料,户主叫邱国栋,五十岁,前屠房工人,三年前买下了这个农场,平时很少在这里住,偶尔会过来打理一下。”
王平安收回目光,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一个前屠房工人,在半荒废的农场里,深夜飘出这种怪异的气味,实在太可疑了。可没有搜查令,他不能强行进入农场,只能在外围排查。他思索了片刻,对着身边的警员吩咐道:“通知环保署,让他们派例行巡查员带气体采样罐过来,按政府常规程序采样化验,不要产生额外费用。另外,安排两个人在这里二十四小时监控,记录气味出现的时间、浓度变化,还有风向风速,做一份详细的‘气味日志’。”
“是,王副处长。”
环保署的巡查员赶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两名穿着蓝色制服的巡查员带着专业的气体采样罐,在屋邨的上风向、下风向以及靠近农场围栏的位置各采集了样本,动作熟练而规范。采样结束后,其中一名巡查员对王平安说:“王警官,样本我们会尽快带回实验室化验,大概明天下午能出结果。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空气中确实含有异常的燃烧粒子,具体成分还需要进一步检测。”
“辛苦你们了,化验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王平安递过自己的联系方式,又叮嘱道,“重点检测一下是否有人类或动物的组织成分,还有金属物质的具体种类。”
巡查员点点头,带着样本离开了。王平安又在现场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北风渐弱,气味慢慢消散,才带着警员撤离。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表情。小李握着方向盘,忍不住问道:“王副处长,你说这气味会不会和……死人有关?”
王平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没用。”话虽如此,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了一丝不安。那股气味里的金属腥气,太像血液燃烧后的味道了。
第二天下午,环保署的化验报告准时送到了湾仔警署。王平安拿着报告,坐在办公室里仔细看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报告上明确写着:样本中脂肪燃烧粒子含量超标六倍,且检测出人类血红蛋白特异卟啉。
“人类血红蛋白特异卟啉……”王平安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用力攥紧了报告。这意味着,空气中的气味确实和人类血液有关,也就是说,“有人味”。可仅仅这一点,根本不足以立案。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证人,甚至连具体的案发地点都无法确定,法官不可能批准搜查令,他连进入石湖农场调查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想叫人把司马佩芝找来商量,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一名警员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王队,不好了,又有五名外来工家属来报案,说家人失联了二十多天,找不到任何踪迹。”
王平安猛地站起身:“带他们去审讯室,我马上过去。”
当王平安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名中年男女,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打扮,脸上满是焦虑和憔悴。看到王平安进来,其中一名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立刻站起身,声音哽咽地说道:“警官,你一定要帮帮我,我老公已经二十三天没联系我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平安示意她坐下,递过一杯温水:“你慢慢说,你老公叫什么名字?失联前在做什么?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女人接过水杯,双手不停地颤抖着:“他叫张建国,是个建筑工,三个月前跟着一个分包商去干活,说是在石湖农场附近。最后一次联系是一月十九号,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担心,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我去他干活的地方找过,根本没人,分包商也不见了。”
王平安一边记录,一边留意着女人的表情,确认她没有撒谎。接着,他又依次询问了另外四名家属,得到的信息惊人地相似。五名失联的外来工,都是建筑工,三个月前被同一个分包商雇佣,工作地点都指向石湖农场附近,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都在二十天以上,且失联前的最后一通电话,信号基站都定位在石湖农场方圆两公里范围内。
“同一个分包商?你们知道这个分包商的名字吗?”王平安问道。
几名家属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不知道,”一名中年男人说道,“我儿子说,那个分包商是临时找的人,日薪现金结算,不用签合同,也没有买强积金,干一天算一天。他当时觉得工资高,就去了,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王平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日薪现金、无合同、无强积金,虽然在建筑行业偶尔会有这种情况,属于合法范畴,但结合石湖农场的异嗅和五人的失联,这就显得格外可疑了。他立刻让人把五名失联者的信息录入系统,进行并案处理,同时调取石湖农场周边的监控录像,排查五人失联前的行踪。
然而,监控录像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失望了。石湖农场周边的监控设备大多老化损坏,仅有的几个能正常工作的监控,也只拍到了五人在农场附近下车的画面,却没有拍到他们进入农场的记录,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傍晚时分,司马佩芝拿着一叠资料走进了王平安的办公室。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肃。司马佩芝是o记的高级督察,最擅长翻旧档、查线索,不管多隐蔽的信息,只要经过她的手,总能被挖出来。
“王副处长,五名失联者的信息都核实了,都是外来务工人员,没有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除了家人之外,几乎没有其他联系人。”司马佩芝把资料放在桌上,“我查了建造业分包商的名册,找到了雇佣他们的人——不是什么分包商,就是石湖农场的户主邱国栋。”
“邱国栋?”王平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是他。”
“没错。”司马佩芝点点头,指着资料上的内容说道,“三个月前,邱国栋以个人名义雇佣了七名散工,都是建筑工,就是这五名失联者加上另外两人。雇佣方式和家属说的一样,日薪现金,无合同,无强积金,工资标准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我查了这七个人的行踪,自从被邱国栋雇佣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电话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记录,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王平安拿起资料,仔细看着邱国栋的档案。五十岁,前屠房工人,十年前从屠房离职,之后做过几次小生意,都以失败告终,三年前买下了石湖农场,之后就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档案里还有一张他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简单的布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很深沉,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七个人,全部失联,没有任何踪迹。”王平安放下资料,语气凝重,“结合环保署的化验报告,邱国栋的嫌疑很大。佩芝,你有没有找到其他线索?比如邱国栋雇佣这些工人做什么?农场里有没有施工痕迹?”
“我查了农场的相关记录,没有任何施工报备。”司马佩芝说道,“我还去劳工处翻了旧档,邱国栋之前从来没有雇佣过建筑工,这次一下子雇佣七人,很不正常。我猜测,他可能是在农场里偷偷建造什么东西,或者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些工人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被他灭口了。”
王平安认同地点点头。这个猜测很合理,也符合目前的所有线索。可问题是,没有证据。“我们现在手上只有气味样本和失联记录,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证人,甚至连农场里的具体情况都不知道。”王平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没有这些,我们根本无法申请搜查令,连邱国栋都不能传唤,只能看着他逍遥法外。”
司马佩芝沉默了。她知道王平安说的是实话,香港的法律对证据的要求极为严格,没有足够的证据,任何行动都是徒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不能等。”王平安转过身,眼神坚定,“邱国栋既然敢这么做,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实体线索,不管是尸体、血迹,还是作案工具,只要能拿到一样,就能申请搜查令,进入农场调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石湖农场、邱国栋、七名散工、焚烧气味、灶。“佩芝,你继续查邱国栋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在屠房工作时的同事和朋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突破口。另外,再去农场周边走访一下,问问附近的居民,有没有见过邱国栋或者那七名工人,有没有听到过奇怪的声音。”
“好。”司马佩芝点点头,拿起资料准备离开。
“等等。”王平安叫住她,“让监控组加大对石湖农场的监控力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异常。另外,联系一下法医科,让他们随时待命,一旦有线索,立刻过去支援。”
“明白。”
司马佩芝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王平安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重新拿起环保署的化验报告,目光落在“人类血红蛋白特异卟啉”这几个字上。他知道,那股深夜飘来的异嗅,是亡魂在无声的控诉。而石湖农场里那个巨大的灶台,或许藏着所有的秘密。
与此同时,石湖农场深处,邱国栋正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慢悠悠地添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火很旺,映得他脸上的笑容格外诡异。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风还在吹,味道还在飘,你们,找不到的。”
灶底的暗格里,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碰撞声,很快就被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淹没。而挂在墙上的一排牙齿,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白光,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夜色渐深,北风再次刮起,石湖农场的异嗅又一次飘向了公共屋邨。这一次,气味里似乎多了一丝绝望的哀嚎,藏在风里,等待着被人发现。王平安站在警署的窗边,闻到了风中的气味,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他知道,这场与黑暗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尽快找到线索,揭开石湖农场的秘密,为那些失联的人讨回公道。
司马佩芝的走访工作并不顺利。石湖农场周边的居民很少,大多是一些老人和外来租户,对邱国栋的了解少之又少。有人说他性格孤僻,很少和人说话;有人说他经常在深夜里摆弄柴火,不知道在做什么;还有人说,曾经在农场附近听到过奇怪的惨叫,但因为害怕,不敢过去查看。这些信息零散而模糊,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线索。
直到第三天下午,司马佩芝在劳工处档案室翻找旧档时,意外发现了一份十年前的屠房事故记录。记录上写着:十年前,某屠房发生一起意外事故,一名工人在操作时被机器重伤,抢救无效死亡,而当时负责处理事故的,正是邱国栋。更奇怪的是,那名工人的尸体,最后竟然下落不明。
司马佩芝立刻把这份记录拿给王平安看。王平安看着记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十年前的失踪尸体,现在的七名失联工人,邱国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他立刻让人调取当年那起屠房事故的详细资料,同时安排人去寻找那名失踪工人的家属。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当年那名工人是孤儿,没有任何家属,屠房也早已倒闭,相关的工作人员要么离职,要么已经去世,根本无法核实更多信息。线索再一次中断。
王平安坐在办公室里,感到一阵头疼。他看着桌上的资料,心里很清楚,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如果邱国栋真的是凶手,他很可能会销毁证据,甚至再次作案。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就在这时,对讲机突然响起:“王副处长,石湖农场后山公共行山径有市民报案,发现一块疑似人骨的物品,请求法医和警员支援!”
王平安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收到,我立刻带人过去,通知韩雅淇法医,让她尽快赶到现场!”
他抓起警服外套,快步冲出办公室。阳光透过警署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资料上,邱国栋的照片里,笑容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王平安知道,这一次,他们终于有线索了。而石湖农场的秘密,也即将被一点点揭开。
驱车赶往石湖农场后山的路上,王平安的心情格外沉重。他既希望那是一块人骨,能为案件带来突破,又害怕这真的是失联工人的遗骸,意味着又一条生命的逝去。司马佩芝坐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屠房事故记录,说道:“王副处长,如果这块骨头真的和邱国栋有关,或许我们能顺着这条线索,找到十年前那起事故的真相。”
王平安点点头:“不管怎么样,先确认骨头的身份和死因。只要能证明这是他杀,我们就能申请搜查令,彻底清查石湖农场。”
汽车很快就到达了石湖农场后山的公共行山径。行山径两旁长满了杂草和树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与前几天的异嗅截然不同。报案的市民是一对年轻情侣,正站在路边,脸色发白,神情紧张。看到警员赶来,男生立刻上前,指着不远处的草丛说道:“警官,就在那里,我们刚才看到一只狗叼着一块骨头跑过来,走近一看,觉得不像动物骨头,就赶紧报警了。”
王平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只田园犬正叼着一块焦黑色的条状骨头,在草丛里来回跑动。警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狗嘴里取下骨头,用证物袋装好,递给赶过来的韩雅淇。
韩雅淇穿着法医制服,戴着白色的手套,神情专注地接过证物袋。她是法医科的骨干,年仅二十四岁,却有着丰富的解剖经验,坚信“尸体不说话,但骨头会唱歌”。她把证物袋放在地上,打开袋子,仔细观察着里面的骨头。
骨头通体焦黑,表面有些粗糙,呈现出不规则的条状,长度大约有十五厘米左右。韩雅淇拿出放大镜,一点点观察着骨头的断面和表面,眉头微微皱起。“怎么样,雅淇?是人的骨头吗?”王平安轻声问道,生怕打扰到她。
韩雅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镊子,轻轻触碰着骨头的表面。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语气肯定地说道:“是人的骨头,具体来说,是股骨的一部分。骨头被高温焚烧过,焚烧温度至少在六百度以上,所以表面才会呈现出这种焦黑色。”
王平安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人骨。“能确定死因吗?是不是他杀?”
韩雅淇摇了摇头:“目前还不能确定。骨头表面没有发现刀痕、击打伤等外力损伤痕迹,无法直接证明是他杀。而且骨头被焚烧得比较严重,dNA提取难度很大,暂时也无法确定死者的身份。”
“这样吗……”王平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虽然确认了是人骨,但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他杀,也无法确定死者身份,还是不足以申请搜查令。
司马佩芝走到韩雅淇身边,指着骨头说道:“会不会是十年前那名失踪的屠房工人?邱国栋曾经在屠房工作,对处理尸体很有经验,很可能把尸体焚烧后埋在这里。”
“有这种可能,但需要dNA比对才能确认。”韩雅淇说道,“我会尽快把骨头带回实验室,进行dNA提取和进一步检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另外,我会检测一下骨头的焚烧时间,大概判断一下死者的死亡时间。”
王平安点点头:“辛苦你了,雅淇。一有结果,立刻通知我们。”
韩雅淇把骨头重新装进证物袋,放进工具箱里,说道:“放心吧,王队。骨头会告诉我们真相的。”
看着韩雅淇离开的背影,王平安转过身,对着身边的警员吩咐道:“封锁这片区域,仔细搜查周边,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骨头碎片或者焚烧痕迹。另外,继续监控石湖农场,密切关注邱国栋的动向。”
“是,王副处长。”
警员们立刻分散开来,对行山径周边进行仔细搜查。王平安和司马佩芝站在原地,望着石湖农场的方向,脸色都很凝重。“虽然还不能申请搜查令,但至少我们有了线索。”司马佩芝说道,“只要能确定死者身份,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邱国栋的罪证。”
王平安深吸一口气:“希望如此。邱国栋很狡猾,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证据,不能给他任何销毁线索的机会。”
阳光渐渐西斜,行山径周边的搜查工作还在继续,却没有找到任何其他线索。王平安知道,想要依靠这块骨头突破案件,还需要等待韩雅淇的化验结果。而邱国栋,此刻或许正在农场里,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露出嘲讽的笑容。
回到警署后,王平安立刻召开了案件分析会。会上,所有人都围绕着那块股骨展开了讨论,提出了各种猜测和假设,但都因为缺乏证据而无法验证。就在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韩雅淇的电话打了过来。
王平安立刻接起电话:“雅淇,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电话那头,韩雅淇的声音带着一丝严肃:“王副处长,我初步检测了骨头的焚烧时间,大概在二十天左右,和那五名失联工人的失联时间吻合。而且,我在骨头的表面发现了一些微量的脂肪残留,和之前环保署检测到的脂肪燃烧粒子成分一致。不过,dNA提取工作遇到了很大的困难,骨头被焚烧得太严重,只能提取到少量的dNA片段,需要和失联者的家属进行比对才能确认身份。”
王平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好,我立刻安排失联者家属进行dNA采样,尽快送到你那里。”
挂了电话,王平安立刻让人联系五名失联者的家属,安排他们到警署进行dNA采样。司马佩芝看着他,说道:“如果dNA比对成功,就能证明这块骨头属于其中一名失联者,到时候我们就能以涉嫌谋杀立案,申请搜查令了。”
“没错。”王平安点点头,“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邱国栋很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调查,说不定会提前销毁证据。佩芝,你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邱国栋,一旦他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汇报。”
“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警署里的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dNA比对结果。监控组的警员轮流值守,密切关注着石湖农场的动向,邱国栋依旧很少出门,每天只是在农场里打理柴火,看起来平静无波,却让人心生不安。司马佩芝则继续走访调查,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邱国栋的线索,却依旧没有太大的进展。
直到第五天上午,韩雅淇的电话终于带来了好消息。dNA比对结果显示,那块股骨属于五名失联者中的一名——张建国,也就是最先报案的那名女人的丈夫。
王平安拿着dNA比对报告,激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好!终于有证据了!佩芝,立刻准备申请搜查令的材料,我们要立刻搜查石湖农场!”
司马佩芝立刻行动起来,收集所有的证据材料,包括dNA比对报告、环保署的化验报告、失联者的通讯记录、邱国栋的雇佣记录等等,尽快整理好提交给法院。然而,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法院经过审核后,认为虽然有了人骨证据,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邱国栋就是凶手,也无法确定案发地点就在石湖农场,因此驳回了他们的搜查令申请。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感到沮丧。王平安拿着驳回通知书,脸色阴沉得可怕:“没有搜查令,我们根本无法进入农场调查,难道就这么看着邱国栋逍遥法外吗?”
司马佩芝坐在一旁,沉默了很久,说道:“王副处长,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既然无法申请常规搜查令,我们可以试试申请紧急搜查令。只要能证明有人生命危殆,就可以启动紧急条款,拿到二十四小时的临时搜查令。”
王平安眼前一亮:“生命危殆?还有两名失联者没有找到,我们可以推测他们还活着,并且处于危险之中,以此申请紧急搜查令!”
“没错。”司马佩芝点点头,“而且,我们还有张建国的骨头,能证明邱国栋有作案嫌疑,结合另外两名失联者的失踪情况,法官很可能会批准紧急搜查令。”
王平安立刻站起身:“好,就这么办!佩芝,你立刻重新整理材料,重点突出另外两名失联者的生命安全,我亲自去法院申请紧急搜查令!”
这一次,法院经过紧急审核,终于批准了他们的申请,颁发了二十四小时的临时搜查令。拿到搜查令的那一刻,王平安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二十四小时,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必须在搜查令失效前,找到足够的证据,将邱国栋绳之以法。
当天晚上,王平安带领着十几名警员,悄悄集结在石湖农场门口。夜色漆黑,北风呼啸,农场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声音。王平安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正好是凌晨五点,天还没有亮,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行动!”王平安低声下令。
警员们立刻冲上前,用工具撬开农场的围栏,小心翼翼地进入农场内部。农场里长满了杂草,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很不好走。众人按照预定计划,分成几个小组,对农场里的房屋、灶台、工具房等地方进行全面搜查。
王平安带着一组人,直接走向了那个巨大的灶台。灶台是用砖石砌成的,看起来有些陈旧,周围散落着一些干枯的柴火。一名警员小心翼翼地拨开柴火,检查着灶台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另一名警员则打开了灶台的灶门,里面只有一堆冷灰,没有任何骨头、肉渣,只有几根细小的猪毛。
“王副处长,灶里只有冷灰和猪毛,没有其他东西。”警员汇报道。
王平安皱了皱眉,走进灶台仔细查看。灶膛很深,内壁被熏得漆黑,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伸手摸了摸灶膛的内壁,冰凉刺骨,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烧过火了。“难道我们猜错了?灶台不是作案地点?”
就在这时,另一组警员的声音传来:“王副处长,工具房里发现七把新买的屠刀,发票齐全,但没有检测到血痕。”
王平安立刻赶到工具房。工具房很小,里面堆放着各种农具和工具,七把崭新的屠刀整齐地挂在墙上,刀身明亮,没有任何污渍。旁边的桌子上放着购买屠刀的发票,日期正是三个月前,也就是邱国栋雇佣那七名散工的时候。
“没有血痕?”王平安拿起一把屠刀,仔细看了看,“会不会是被清洗过了?让化验科的人立刻过来,进行鲁米诺试剂检测,看看有没有残留的血迹。”
警员立刻联系化验科,司徒锋带着设备很快就赶到了。司徒锋是政府化验师,四十二岁,是个微量物证偏执狂,任何细微的物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对屠刀进行检测,结果却显示,屠刀上没有任何血迹残留,甚至连清洗的痕迹都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使用过一样。
“王副处长,这些屠刀确实是新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也没有检测到血迹、脂肪等任何异常成分。”司徒锋说道。
王平安的心里越来越沉。他又带人检查了农场里的冰柜,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肉类或尸体。其他的房屋也都搜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甚至连一点焚烧痕迹都没有。
“警官,你们在找什么啊?”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传来。
众人立刻转过身,只见邱国栋穿着一身布衣,手里拿着身份证,慢悠悠地从一间房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王平安立刻上前,出示了搜查令:“邱国栋,我们怀疑你涉嫌谋杀,现在依法对你的农场进行搜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邱国栋接过搜查令,慢悠悠地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笑容依旧温和:“警官,我一向遵纪守法,怎么会涉嫌谋杀呢?你们要搜就搜,我全力配合。不过,我这里就是个普通的农场,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普通农场?”王平安盯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前,你雇佣了七名散工,他们现在在哪里?”
邱国栋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平淡地说道:“哦,你说那些工人啊。他们干了一个多月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我们是日薪结算,他们走的时候,工资都结清了。”
“走了?”王平安冷笑一声,“他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电话打不通,行踪不明,你觉得这合理吗?”
“警官,这我就不知道了。”邱国栋摊了摊手,“他们都是外来工,流动性本来就大,走了之后去哪里,我怎么会清楚。再说了,我只是雇佣他们干活,又不是软禁他们,他们要走,我也拦不住啊。”
邱国栋的回答滴水不漏,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没有任何慌乱的神色。王平安盯着他看了很久,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时,司徒锋走了过来,对着王平安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发现任何线索。王平安知道,时间不多了,二十四小时的搜查令很快就要失效,可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找到。
“邱国栋,你灶底平时都烧什么?”王平安突然问道。
邱国栋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柴火:“还能烧什么?当然是烧柴了。我有时候会在这里煮点东西吃,用柴火煮出来的东西香。”
王平安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没有证据,根本无法指控邱国栋。他挥了挥手,示意警员们撤离。
走出农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洒在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王平安回头望了一眼农场里的邱国栋,他依旧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朝着他们挥手告别,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阴冷。
“王副处长,就这样走了?”司马佩芝不甘心地说道,“我们明明知道他有问题,却什么都查不到。”
王平安握紧了拳头,语气沉重地说道:“不然还能怎么办?搜查令快失效了,没有证据,我们只能撤离。”他知道,这一次,他们输了。邱国栋太狡猾了,把所有的线索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让他们无迹可寻。
回到警署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忙活了一整夜,不仅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反而让邱国栋有了防备,案件再次回到了原点。王平安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资料,心里很清楚,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新的线索,否则,剩下的两名失联者可能会有危险,而邱国栋,也会彻底逃脱法律的制裁。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技术警员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王副处长,有新发现!我们对邱国栋的手机进行了窃听,刚才捕捉到了一段异常的声音!”
王平安猛地站起身:“快,带我们去窃听室!”
众人立刻赶到o记的窃听室。技术警员调出录音,按下了播放键。录音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铁器敲铁器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有节奏。紧接着,又传来一声遥远的男声惨叫,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很快就被铁器敲击声淹没了。
“这声音……”司马佩芝皱起眉头,“是在哪里录到的?”
技术警员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定位信息,说道:“我们通过信号定位,发现邱国栋的手机当时就在旧启德避风塘,和石湖农场直线距离八公里。这说明,案件可能存在第二现场,石湖农场或许只是一个幌子!”
王平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旧启德避风塘!他怎么也没想到,邱国栋竟然会把第二现场选在那里。那里是一片废弃的码头,平时很少有人去,确实是藏匿证据、作案的绝佳地点。
“立刻通知水警,让他们立刻赶往旧启德避风塘,进行全面搜查!”王平安立刻下令,“另外,继续监听邱国栋的手机,密切关注他的动向,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是,王副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