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陈院判匆匆赶来之时,林雨汐还陷入半昏半迷的状态。
她面色灰败如蒙灰土,唇瓣泛着一团乌紫。
陈院判指尖刚搭上那紊乱飘摇的腕脉,眉头便紧紧拧成一道川字。
蔡云姬屏息立在一旁,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强忍着心神激荡,不敢发出一丝半响,生怕扰了诊脉。
过了许久,陈院判缓缓收回手,神色沉重地开口:
“乃是心脉衰竭,病势来得极为凶险。
老夫行医数十载,也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病症。”
一语落地,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林尚合面色沉沉,眉宇间满是忧色,蔡云姬再也绷不住,泪珠簌簌滚落。
随后陈院判取过老大夫方才拟下的药方,略一翻看,微微颔首:
“此方暂且照服,眼下并无良策,老夫需回府细细斟酌,尽快想出救治之法。”
送走陈院判,夫妻俩不得不强行稳住心神。
他们心里清楚,林雨汐本就心思敏感,偏执善妒。
如今缠绵病榻,最是脆弱多疑之际,若是让她察觉自己病情凶险,恐怕心神先崩,反倒加速衰败。
故而,在林雨汐苏醒之前,林尚合便将阖府上下召集到正堂,面色凝重地吩咐道:
“从今日起,你们探视汐儿,须得一如往常,切莫在脸上露出半分异样,更不可提及病情凶险。
她若问起,只说是急火攻心,静养些时日便好。”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一碗汤药灌下,林雨汐睫羽微颤,很快便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只觉浑身虚软,眼前光影模糊,下意识地喃喃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脑中记忆断片,她只隐约记得自己正在咒骂林东晖,心口便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待要呼救,意识却已沉入无边黑暗。
守在床边的丫鬟见人醒了,连忙扭头朝外高声唤道:“老爷、大娘子,二姑娘醒过来了!”
话音尚在梁间打着旋,在隔间刚坐下,准备喝点糖水的蔡云姬便已掀帘冲了进来。
她两步抢到床前,眼底的悲伤在触及林雨汐视线的刹那,硬生生压成了满目的疼惜。
待她坐定在床沿,指尖拂过女儿额上碎发时,脸上已只剩一片恰到好处的温柔,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你这孩子,气性还是这么大。
以后可不许再没事乱发脾气,看看你都急火攻心晕倒了。”
合情合理的解释,林雨汐自然没有生疑。
翌日,陈院判去了宫里当差,自然没办法过来诊脉。
所以来的还是老大夫,他得了林家人叮嘱,此刻诊完脉,只对着床榻方向故作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走出听汐阁。
守在外头的蔡云姬见状,连忙迎上前,却见老大夫轻轻摇了摇头:
“夫人,令千金的病情又恶化了。
若是一直这般下去,快则三五天,慢则半月。
这速度太快了,老朽只能用重药暂且帮她吊着,至于救治之法,暂时还没有丝毫头绪。”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这丧钟般的宣判砸进耳中,蔡云姬哪还撑得住。
当即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安置好了母亲,林东阳才追问:
“大夫,这也太奇怪了,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心脉衰竭了?
莫不是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或是吸入了什么秽气?
就像那些常年在矿场劳作之人,心肺容易出问题一样。”
倒不是林东阳多疑,而是心脉衰竭大部分身体一开始就不健康。
哪有好好的人,突然就病了,万事总有个根源吧。
而且他昨天审问了小妹身边的奶娘和丫鬟,得知小妹最近一直神神叨叨的。
不仅撇开人往外跑,还看起了医书。
这玩意儿哪里是能自学成才的,他只见过把自己毒死的。
如今他最怕的便是,这傻妹妹背地里不知捣鼓了什么方子,偷偷服用,这才酿出大祸。
老大夫闻言,抓着胡须的手顿了顿,立即沉声道:
“未必没有这种可能,寻根溯源说不定还真能找到解决办法。”
林东阳当即请老大夫去隔间休息,然后立即吩咐丫鬟婆子对听汐阁进行搜查。
要不是林雨汐还昏着,他真想把人摇醒,问问这些天她到底干了些什么。
听汐阁不大,奶娘王氏很快便捧着一叠东西匆匆走出。
她几步抢到林东阳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急切:
“大少爷,这是这几日姑娘从外头带回来的,您瞧瞧,能不能从中找出些端倪?”
林东阳接了过来,等了半晌,没有其他可疑物品后,带着东西去了隔间。
老大夫先翻开了那几本医书,不过是些教人辨识药材,以及罗列药性的入门读物。
待他放下书卷,目光才落在那张泛黄的纸笺上。
纸笺尚未摊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便钻入鼻尖。
待他缓缓展开,看清了上头歪歪扭扭的字迹,老大夫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林东阳见状,心头一紧,忙凑上前低声问道:
“大夫,可是这方子有问题?莫非……舍妹当真照着这方子自己配药喝了?”
老大夫神情更奇怪了,他当即摆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
“这方子,一看就是从江湖游医那里得来的。
这些人经常会卖一些听着很唬人的方子,但实际上根本没什么用。
毕竟真要害死了人,他们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所以哪怕被人忽悠喝了几副,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唯有长年累月,不间断地服用,才会掏空身子,让人日渐虚弱。”
林东阳闻言,只淡淡“哦”了一声,那点原本因找到线索而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了大半。
不仅如此,他对自己这个妹妹更加失望。
她处心积虑地搜罗这种阴损的方子,不就是存了害人的心思!
想他林家人那个不是光明磊落,怎么就有了林雨汐这种异类!
然而那老大夫并未就此作罢,他捏着那张泛黄的信笺凑近鼻尖,细细嗅着那缕甜腻之气。
随即竟捧着纸笺快步走到窗前,就着透进来的日光反复照看。
如此折腾了好半晌,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柄薄薄的小银刀,小心翼翼地从信笺一角刮下些许浅灰色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