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塔在虚空中航行，已过三月。
自从第一块碎片融合后，塔外的景象便渐渐有了变化。那些曾经零星散落的星辰残骸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星骸之海。残骸之间，偶尔可见破碎的法则碎片在虚空中漂浮，散发着微弱的各色光芒，如同死去的星辰最后的叹息。
赵战立于时空之池畔，望着池中那枚正在缓缓旋转的法则核心。
那是第一块碎片的根基，如今已与混沌塔彻底融合。核心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新世界扩大的印记，也是未来融合更多碎片的坐标。
“墟。”他在心中唤道。
“主人。”墟的声音很快回应，苍老而温和。
“这虚空中，还有多少碎片？”
墟沉默片刻。
“很多。”它说，“仙魔浩劫，仙界破碎成万千碎片。三百万年来，有些碎片在虚空中漂流、碰撞、融合，渐渐形成较大的陆地；有些则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散。”
“具体数量，无人知晓。”
“但据塔灵感应，这附近千里虚空内，便有至少三块碎片的存在。”
赵战微微颔首。
三块。
加上已经融合的那块，便是四块。
距离修复仙界，还有很远很远。
但至少，路是通的。
……
“主人，”墟忽然开口，“有件事，您需要注意。”
赵战眸光微凝。
“何事？”
墟道：“随着融合的碎片越来越多，混沌塔的负担也会越来越重。第一层空间虽然广阔，但终究有限。待融合到一定程度，便需开启第二层、第三层空间，以承载更多世界。”
“而开启更高层空间，需要相应的力量支撑。”
它顿了顿。
“主人，您的修为，还需提升。”
赵战沉默。
墟说得对。
合体中期，在此界已是巅峰。但在修复仙界的伟业面前，还远远不够。
大乘、渡劫、飞升……
前方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了。”他说。
……
【虚空·第五月】
混沌塔再次感应到一块碎片的波动。
这一次的波动，比上一次强烈得多，也复杂得多。
清瑶以昊天镜探查，镜面中浮现的画面让三人同时愣住了。
那是一座宫殿。
一座极其宏伟、极其古老、却也极其残破的宫殿。
宫殿悬浮于虚空之中，通体以不知名的金色石材砌成，虽已残破不堪，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殿宇连绵数十里，主殿高达千丈，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依稀可见当年的辉煌。
但此刻，那辉煌已成废墟。
主殿的穹顶坍塌了大半，露出内里幽深的黑暗。偏殿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痕与缺口，有的甚至整个倒塌，只剩地基。殿前的广场上，散落着无数断柱残碑，以及……
尸骨。
密密麻麻的尸骨。
有人类的，有妖兽的，有不知名生物的，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座广场。
“这是……”中原如玉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清瑶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仙宫。”她说，“这是仙界的仙宫。”
“当年仙魔浩劫的核心战场之一。”
……
混沌塔缓缓降落在仙宫边缘。
三道身影，自塔中步出。
踏上广场的刹那，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死气与怨念，扑面而来。
中原如玉的玉魄净光本能地亮起，将那股死气隔绝于外。清瑶的昊天镜也散发出淡淡的清光，护住周身。
赵战立于最前，周身混沌光芒流转，眸光沉静。
他望着那些尸骨，望着那些断柱残碑，望着那座坍塌的仙宫。
三百万年了。
这些陨落于此的修士，他们的残魂早已消散，但他们的执念，却依旧萦绕于此，不肯离去。
……
“进去看看。”他说。
三人穿过广场，向着主殿行去。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
那些尸骨，有的保持着生前战斗的姿态——手持断剑，怒目圆睁；有的相互纠缠在一起，至死不休；有的蜷缩成团，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保护什么。
尸骨中，有仙界的修士，也有魔界的魔修。
他们的服饰、法器、功法各不相同，但此刻都已化作白骨，静静躺在这片废墟之中，再无分别。
中原如玉轻轻握住赵战的手。
赵战转头望她。
“没事。”他说。
中原如玉点头，没有松开手。
……
主殿的门，早已坍塌。
踏入殿中的刹那，一股更加浓烈的威压扑面而来。
那是大乘期修士留下的气息。
甚至是渡劫期。
赵战眸光一凝。
他抬起头，望向殿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金色帝袍，头戴帝冠，面容威严而苍老，双目微阖。他的胸口，插着一柄漆黑的长剑，剑身缭绕着淡淡的魔气。
在他的身侧，还有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月白宫装，容颜绝美，却已毫无生机。她跪坐在那金袍男子身侧，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她的背后，插着一柄同样的黑色长剑。
两道身影，相依而坐。
至死不渝。
……
赵战望着那两道身影，沉默良久。
“他们是谁？”中原如玉轻声问。
清瑶以昊天镜探查片刻，微微摇头。
“镜灵说，”她轻声道，“那金袍男子，是仙界最后一位仙帝。”
“那女子，是他的帝后。”
“仙魔浩劫最后一战，仙帝与帝后于此陨落。”
“魔界之主，亦在此战中陨落。”
她顿了顿。
“仙魔两界的巅峰存在，尽数葬于此地。”
……
殿内一片死寂。
赵战望着那两道相依而坐的身影，望着他们至死未松的手，望着他们脸上那平静而释然的神情。
三百万年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守着这片废墟，守着彼此。
直到永远。
他忽然想起姜太白的话。
“老夫当年，便是仙界一介散修。浩劫来临时，侥幸未死，却眼睁睁看着师门、亲友、故交，一个个陨落于战火之中。”
仙帝也好，帝后也罢。
散修也好，大能也罢。
在那场浩劫面前，所有人都一样。
都在拼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然后，陨落。
……
赵战轻轻握住中原如玉的手。
中原如玉转头望他。
“怎么了？”她轻声问。
赵战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道熟悉的温柔。
“没什么。”他说，“只是想握紧你。”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我也是。”她说。
清瑶走到他另一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望着那两道相依而坐的身影，望着这片承载了无数血与泪的废墟，望着那段三百万年前便已终结的过往。
良久。
赵战开口：
“将他们，收入混沌塔吧。”
“让他们，换一个地方安息。”
……
【混沌塔·第二层】
墟的声音响起：
“主人，以您目前的修为，可以尝试开启第二层空间。”
“第二层，名为‘乾坤界’，空间比第一层更加广阔，时间流速可达百倍。最适合安放这些古老的遗迹与遗蜕。”
赵战点头。
他抬手，混沌之力涌出，将整座仙宫缓缓包裹。
那光芒极柔极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包容之力。仙宫轻轻震颤，然后——
开始缩小。
那连绵数十里的殿宇，那高达千丈的主殿，那铺满尸骨的广场，在混沌之力的包裹下，缓缓缩小、缩小、再缩小。
最终，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投入混沌塔之中。
……
塔内第二层，乾坤界。
这是一片灰蒙的虚空，比第一层更加广阔，更加幽深。虚空中悬浮着一片方圆百丈的暗色玉台，玉台中央，一口直径三丈的“时空之池”静静流淌着银灰色的奇异液体。
那道金色流光落入乾坤界，落在玉台边缘的一片虚空之中。
光芒散去。
仙宫重新显现。
依旧是那座连绵数十里的殿宇，依旧是那座高达千丈的主殿，依旧是那些断柱残碑、累累白骨。
但一切都已不同。
因为这里，是混沌塔内。
是赵战的世界。
……
主殿之中。
那两道相依而坐的身影，依旧静静地坐在高台上。
赵战三人立于殿前，望着他们。
“从此往后，”赵战轻声说，“你们不会再被打扰。”
“仙宫，将永远存在于混沌塔内。”
“待仙界重聚之日，我会将你们，迁回真正的仙宫。”
高台上，那两道身影依旧静坐。
但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仙帝微阖的眼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光。
仿佛在说——
“谢谢。”
……
中原如玉轻轻靠在赵战肩上。
“他们会安息的。”她说。
赵战点头。
“嗯。”
清瑶望着那两道身影，眸光温柔。
“三百万年，”她说，“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安放他们的地方。”
“昊天，这一世，你做的事，比上一世更有意义。”
赵战转头望她。
“是吗？”他轻声问。
清瑶微微一笑。
“是。”她说，“上一世，你执掌诸天，俯瞰万界。”
“这一世，你在修复一个破碎的世界，安放无数无处可归的亡魂。”
“这，才是真正的造化。”
赵战沉默。
良久。
他轻轻笑了。
“谢谢。”他说。
……
混沌塔再次启动，向着虚空更深处——
缓缓行去。
身后，乾坤界内，仙宫静静悬浮。
那两道相依而坐的身影，终于有了可以安息的家。
……
（第501章 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