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圣心殿。
这座屹立于中州圣城正中央的古老殿宇，通体以星辰陨铁铸就，历经万年风雨而依旧巍峨如初。殿高九十九丈，正门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圣心昭昭”四字——据传是万年前圣盟初代盟主亲手所书，字迹苍劲古拙，隐有剑意流转。
今日殿内，气氛凝重。
中州七十二宗，来了六十九家。缺席的三家，要么是已经没落到无力争夺秘境名额的末流小宗，要么是距离太远、赶不及在议事前抵达。
殿内按宗门等级分列席位。
圣地级势力居最前方，共有七席——天璇圣地、焚天殿、万兽山、太虚观、凌霄宗、无极剑宗、天音阁。七尊炼虚大能端坐于蒲团之上，身后各立着数名弟子或长老。
大教级势力五十席，列于圣地之后。
一流宗门以下，依次向后延伸，直至殿门处。
天璇圣地的席位在圣地列第三。玉衡长老与玄机子端坐于前，身后立着十余名弟子——中原如玉、月琉璃、厉寒锋、苏芷晴皆在其中。
这是玉衡长老特意安排的。
“让你们亲眼看看，”她昨夜说，“什么叫宗门之争。”
……
辰时三刻，圣盟副盟主登台。
那是一位身着玄袍的老者，面容清癯，须发如雪，周身气息深不可测——赫然是炼虚巅峰。他立于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议事，只为一事。”
“青衣秘境名额，重议。”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玉衡长老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玄机子微微阖眼，拂尘搭在臂弯，一动不动。
焚天殿席位上，那道赤红身影缓缓起身。
炎烈。
他立于殿中，向圣盟副盟主抱拳一礼，随即转向七圣地席位，朗声道：
“晚辈焚天殿炎烈，斗胆一言。”
“青衣秘境三千年一开，机缘难得，中州七十二宗无不翘首以盼。然名额分配，圣地百人、大教五十、一流宗门十人、二流三人、三流一人——此制沿袭万年，可曾有人问过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
“凭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七圣地席位上，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淡漠，有玩味，有冷厉。
炎烈恍若未觉，继续道：
“万年之前，圣地七宗，确实强者如云，独领风骚。可万年之后，有些圣地早已不复当年荣光，却依旧占着百人名额，不让分毫。”
“反观大教之中，如我焚天殿，这些年来英才辈出，实力早已不输某些圣地。可论名额，却只有五十。”
“晚辈敢问——”
他直视七圣地席位，目光如炬：
“这公平吗？”
……
殿内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你说‘某些圣地’，指的是谁？”
月琉璃。
她立于玉衡长老身后，淡银法衣在殿内幽光中泛着清冷的微芒。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拒人千里的寒意。
炎烈望向她，微微挑眉：
“这位是？”
“天璇圣地，月琉璃。”
炎烈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月师妹何必对号入座？我又没指名道姓。”
月琉璃眸光清冷：
“那你说的‘某些圣地’，是哪几个？不妨当众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炎烈笑容微僵。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冷若冰霜的女子，言辞竟如此锋利。
殿内响起几声轻笑。
那是其他圣地席位上传来的。
炎烈脸色微沉，正要开口，焚天殿席位上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烈儿，退下。”
那是一名赤袍老者，面容威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火焰法则波动。他缓缓起身，向圣盟副盟主微微颔首：
“盟主见谅，晚辈年轻气盛，言辞有失分寸。”
圣盟副盟主淡淡点头，没有说话。
赤袍老者转向七圣地席位，目光在玉衡长老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老夫焚天殿殿主，炎天烈。”
“今日重议名额，并非焚天殿一家之意。”
他抬眸，望向殿内众人。
“据老夫所知，至少还有十二家大教，愿意支持此事。”
话音刚落，大教席位上便有数道声音响起：
“焚天殿主所言极是！”
“名额分配早该重议！”
“万年旧制，凭什么不能改？”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
玉衡长老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一缕清泉，压过了所有喧哗：
“炎殿主想重议名额，敢问——”
“以何为据？”
炎天烈望向她。
“以实力为据。”
“各宗各派，凭本事争名额。”
“而不是靠万年前的祖宗基业，坐吃山空。”
玉衡长老微微颔首。
“好一个‘凭本事’。”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炎天烈。
“那便凭本事。”
“焚天殿若能在青衣秘境中夺得更多机缘、悟得更高深的道则、培养出更出色的弟子——”
“三千年后，名额自可再议。”
“而不是在此，以言辞相逼，行巧取豪夺之实。”
炎天烈瞳孔微缩。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是真正的交锋。
圣地与大教之间，积压了万年的暗流，在这一刻，终于浮出水面。
……
圣盟副盟主抬起手。
殿内所有人同时噤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炎天烈身上。
“炎殿主，”他的声音平淡，“你方才说，有十二家大教支持重议名额。”
“可有名单？”
炎天烈沉默一息。
“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双手呈上。
圣盟副盟主接过玉简，展开细看。
殿内鸦雀无声。
良久。
他收起玉简，望向七圣地席位。
“名单属实。”
七圣地席位上，数道目光同时落在炎天烈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忌惮，有警惕，有冷意。
但无人开口。
圣盟副盟主继续道：
“依圣盟规制，若有十家以上大教联名提请重议某项制规，便需交由盟主亲裁。”
“盟主闭关，百年未出。”
“此事——”
他顿了顿。
“暂缓。”
……
“暂缓”二字一出，炎天烈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望向圣盟副盟主，沉声道：
“敢问副盟主，‘暂缓’到何时？”
圣盟副盟主淡淡道：
“盟主出关之日。”
殿内再次响起压抑的骚动。
盟主闭关百年，何时出关，无人知晓。
这“暂缓”，与“驳回”无异。
炎天烈沉默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
“暂缓便暂缓。”
他转身，望向七圣地席位，目光在玉衡长老身上停了一瞬。
“但有一事，晚辈斗胆，请诸位前辈做个见证。”
玉衡长老眸光微凝。
炎天烈缓缓开口：
“青衣秘境之内，机缘无数，生死自负。”
“若有人在秘境之中……不慎陨落。”
“可怨不得旁人。”
……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变。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陨落”二字，如同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玉衡长老眸光清冷，声音却依旧平静：
“炎殿主这是何意？”
炎天烈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
“只是提醒诸位一句——”
“秘境之内，没有规矩。”
“生死，各安天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
焚天殿众人紧随其后，赤红法袍如一片燃烧的火云，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
圣心殿内，久久无人言语。
玉衡长老缓缓落座。
玄机子睁开眼，拂尘微动，轻声道：
“焚天殿，这是要撕破脸了。”
玉衡长老微微颔首。
“无妨。”
她望向身后那十余名天璇弟子。
“你们听见了？”
众人齐声应道：
“听见了。”
玉衡长老的目光落在中原如玉四人身上，停了一瞬。
“秘境之内，焚天殿的人，会盯着你们。”
“尤其是你——”
她望向中原如玉。
“那个‘约定之女’的身份，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好的靶子。”
中原如玉神色平静：
“弟子明白。”
玉衡长老微微颔首。
“明白就好。”
她站起身。
“回驿馆。”
“明日辰时，秘境入口集合。”
……
驿馆小院。
暮色渐沉，灵池中那几尾锦鲤依旧悠闲地游弋。
中原如玉四人围坐于池畔石桌旁，茶盏微温，无人开口。
良久。
苏芷晴轻声道：
“焚天殿那个炎烈，最后那番话……”
她顿了顿。
“他是在威胁我们。”
厉寒锋冷声道：
“怕什么。”
“他敢动手，我就敢杀。”
月琉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池中的锦鲤，眸光清冷如霜。
中原如玉轻轻按住袖中那枚冰冷的同心玉。
“炎烈说的‘陨落’，”她说，“不只是威胁。”
“他会在秘境里，对我们下手。”
“不只是我们四个。”
“是所有天璇弟子。”
苏芷晴脸色微白。
厉寒锋冷哼一声。
月琉璃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那就让他们来。”
“正好试试——”
她顿了顿。
“九十七年的太阴之力，够不够送他们去见阎王。”
中原如玉望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好。”
“那就一起。”
……
遥远维度之外，归墟裂隙边缘。
混沌塔内，时空之池畔。
赵战睁开眼。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正在缓缓升温的同心玉坠，望着玉坠表面那一层愈发温润、愈发明亮的月华清辉。
那清辉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画面——
驿馆小院，暮色之中。
四道身影围坐于石桌旁。
月白、淡银、玄衣、青衣。
他轻轻握住那枚玉坠，阖上眼。
“如玉。”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有人要动你们。”
“但我知道，你们能护住自己。”
“你们四个一起。”
“谁来，都动不了。”
他顿了顿。
“等我。”
掌心那枚玉坠，在他阖眼的刹那，轻轻闪了一下。
很轻，很淡。
如同回应。
……
（第474章 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