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额公布的第二天，天璇圣地便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备战状态。
青衣秘境三千年一开，三十万年前，合体大能青衣晚年修行的洞天福地，其中机缘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这处秘境与寻常遗迹不同——它并非单纯的藏宝之地，而是青衣大能坐化前，将自己毕生所悟的道则、对天地法则的理解、甚至部分未竟的功法推演，都封存于秘境深处。
谁能从中悟得一分半分，便足以受用终生。
正因如此，中州七十二宗对此秘境趋之若鹜。圣地百人、大教五十、一流宗门十人、二流宗门三人、三流宗门一人——这份名额分配，是圣盟与各大势力反复博弈后达成的结果。表面公平，实则仍是强者愈强。
天璇圣地内部，七大殿的名额尘埃落定后，紧接着便是为期三月的“特训期”。
各殿长老亲自下场，为本殿弟子开小灶。
……
天璇殿，经阁。
中原如玉与月琉璃照例辰时抵达，却发现今日经阁内多了一个人。
玉衡长老端坐于矮几旁，面前摊着一卷极古旧的兽皮地图。她抬眸望向二人，微微颔首：
“坐。”
二人依言落座。
玉衡长老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卷地图轻轻推到她们面前。
那是一幅青衣秘境的内部结构图。
绘制者笔触精细，将秘境分为三层——
外层“青林海”，方圆千里，遍布古木灵植，妖兽横行，是入门弟子的主要活动区域。传闻青衣大能晚年喜静，于林中植下三千株“青衣竹”，每一株皆蕴含一丝她的道韵。若能寻得一株，参悟其中道则，便是天大的机缘。
中层“悬空殿”，乃青衣大能真正的修行之所，共三十六座殿宇，依某种玄奥阵势悬浮于虚空之中。每座殿内皆封存着她生前所用之物——或法器，或丹药，或功法残篇。但三十六殿并非全部开放，需以特殊法门“叩殿”，方能入内。
内层“归墟池”，秘境的真正核心。传闻青衣大能坐化前，将毕生道则凝为一滴“道液”，沉于池底。那滴道液每三千年显化一次，若有缘人至，可见其形；若无缘，便只能望池兴叹。
地图边缘，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朱批：
【池底有异，慎入。】
那字迹苍劲古拙，与圣主剑无尘手书的星图批注如出一辙。
中原如玉与月琉璃对视一眼。
玉衡长老的声音响起：
“这幅地图，是圣主亲自绘制的。”
“三千年前，他曾入过青衣秘境。”
“那行朱批，是他出来后添上的。”
她顿了顿。
“至于‘池底有异’是什么异，他没有说。”
“但他说，若你二人入秘境，可去归墟池边看看。”
“或许，会有你们想找的东西。”
中原如玉心口微微一跳。
她按住袖中那枚冰冷的同心玉。
归墟池。
池底。
会有她想找的东西吗？
还是说——
会找到那条金线的尽头，指向的那个人？
……
十月底，天璇殿的特训正式开始。
说是特训，其实更像是一对一的“开小灶”。玉衡长老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轮流为十名入秘境弟子讲解青衣秘境的注意事项、禁忌法则、以及一些她当年游历时积累的应对险境的心得。
轮到中原如玉与月琉璃时，玉衡长老讲得格外细。
“青衣秘境最凶险的，不是妖兽，不是禁制。”她说，“是人。”
“中州七十二宗，三万年来表面上同气连枝，实则各怀鬼胎。”
“圣地之间，或许还有几分香火情；圣地与大教之间，便是利益之交；圣地与一流宗门以下——”
她顿了顿。
“在他们眼里，你们就是行走的机缘。”
“杀了你们，夺了你们的储物法器，炼化了你们的元婴，回到自家宗门，照样是英雄。”
月琉璃淡淡道：
“所以进去之后，不能落单。”
玉衡长老颔首。
“最好是三人一组，互相照应。你二人已有一组，还需再寻一人。”
她望向中原如玉。
“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中原如玉沉默片刻。
“厉寒锋师兄，”她说，“会进秘境吗？”
玉衡长老微微挑眉。
“凌虚殿那边，他的名额是稳的。怎么，你想邀他同行？”
中原如玉点头。
“他的剑，可靠。”
玉衡长老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好眼光。”
她顿了顿。
“不过他那人独来独往惯了，肯不肯跟你们组队，得你自己去问。”
……
十一月初三，凌虚殿。
中原如玉与月琉璃立于殿门外，等了约莫一炷香。
殿门打开，厉寒锋玄衣墨剑，大步而出。
他看见中原如玉，脚步微顿。
那冷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找我何事？”
中原如玉开门见山：
“秘境之内，可愿与我们同行？”
厉寒锋沉默。
月琉璃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三息。
“好。”厉寒锋说。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要费些唇舌，甚至做好被他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厉寒锋望着她，那双冷厉的眼眸中，有什么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融化。
“那日演武台，”他说，“我欠你一剑。”
“秘境之内，还你。”
他转身，玄衣墨剑没入凌虚殿深处。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中原如玉独立殿外，望着那道阖上的门，久久未动。
月琉璃走到她身侧。
“他说的‘欠你一剑’，”月琉璃轻声问，“是什么意思？”
中原如玉想了想。
“大概是……”她说，“终于有人接住了他的剑，所以想还个人情吧。”
月琉璃微微颔首。
她没有再问。
……
十一月中旬，各宗名额争夺赛陆续结束。
圣盟汇总了最终名单，以传讯符发往中州七十二宗。
天璇圣地，百人名单尘埃落定。
厉寒锋的名字赫然在列——凌虚殿第一。
苏芷晴亦在其中——天璇殿第五。
云星河、厉寒锋、苏芷晴、月琉璃、中原如玉……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尽数在册。
名单公布的当晚，玉澜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苏芷晴。
她依旧是一身青衣，面容温婉，眸光清澈。月琉璃开门时，她微微欠身：
“冒昧来访，望月师姐勿怪。”
月琉璃侧身让开。
苏芷晴步入院中，看见窗前那道月白身影，轻轻点头：
“中原师妹。”
中原如玉起身回礼。
三人落座。
苏芷晴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我听说，你邀了厉师兄同行。”
中原如玉点头。
苏芷晴沉默片刻。
“我想……”她顿了顿，“与你们一起。”
月琉璃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苏芷晴垂眸。
“因为他。”
“一百一十七年，他终于肯跟人组队了。”
“我想……亲眼看看。”
“那个能让他走出这一步的人，是什么样的。”
她抬眸，望着中原如玉。
“我不会拖后腿。”
“也不会妨碍你们。”
“只是想……跟着。”
中原如玉与月琉璃对视一眼。
月琉璃微微颔首。
中原如玉转向苏芷晴：
“好。”
……
十一月末，距离秘境开启还有一个月。
天璇圣地进入最后的备战冲刺。
每日清晨，各峰演武场上都是人影攒动。剑光、法术、灵器碰撞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
中原如玉与月琉璃依旧每日去经阁抄经。
但抄完经后，她们不再直接回玉澜院。
而是去后山那片竹林，与厉寒锋、苏芷晴一起，演练配合。
厉寒锋的剑，凌厉无匹，适合正面破敌。
苏芷晴的净灵道体，擅长阵法与丹药，适合辅助与策应。
月琉璃的太阴灵力，清冷幽寂，适合牵制与控场。
中原如玉的玉魄净光，温润包容，适合接应与化解。
四人配合了十余日，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
遇敌时，厉寒锋正面强攻，月琉璃从旁牵制，苏芷晴以阵法困敌，中原如玉策应全局。
若有人受伤，苏芷晴的丹药与中原如玉的玉魄净光，都可快速恢复。
若遇险境，月琉璃的太阴灵力可隐匿气息，厉寒锋的剑可断后。
四人互补，几乎无懈可击。
演练间隙，苏芷晴曾悄悄问中原如玉：
“你与月师姐，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中原如玉想了想。
“大概是从她说‘带我走’的时候吧。”
苏芷晴愣了一下。
“带她走？”
中原如玉点头。
“她等了九十七年，终于等到愿意带她走的人。”
苏芷晴沉默良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真好。”她说。
“有人愿意带她走。”
“有人愿意等他。”
“你们都很好。”
……
十二月初十。
距离秘境开启，还有二十天。
这一夜，中原如玉独坐窗前，掌中托着那枚月琉璃赠予的残片。
它依旧温凉如玉。
但那道清晰的月痕，已比初时更加明亮。
她轻轻阖上眼，将神念沉入残片。
残片之内，那片被月光浸透的虚空，已不再空寂。
虚空中，多了一道身影。
淡银法衣，清冷面容，指尖把玩着一枚月牙玉佩。
月琉璃。
她站在那里，望着中原如玉，眸光温柔。
“还有二十天。”她说。
中原如玉点头。
“二十天后，”月琉璃轻声说，“我们一起进去。”
“一起找那条金线的尽头。”
“一起……”
她顿了顿。
“等他。”
中原如玉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道不再孤悬的月痕。
“好。”
……
遥远维度之外，归墟裂隙边缘。
混沌塔内，时空之池畔。
赵战睁开眼。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正在缓缓升温的同心玉坠，望着玉坠表面那一层愈发温润、愈发明亮的月华清辉。
那清辉之中，隐约浮现出四道身影——
月白、淡银、玄衣、青衣。
并肩而立。
他轻轻握住那枚玉坠，阖上眼。
“如玉。”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你身边，有队伍了。”
“厉寒锋、苏芷晴、月琉璃……”
“他们都会帮你。”
“都会陪你走那条路。”
他顿了顿。
“我也快了。”
“再等我一下。”
掌心那枚玉坠，在他阖眼的刹那，轻轻闪了一下。
很轻，很淡。
如同回应。
……
（第472章 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