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琉璃搬出月华古洞的消息,在第二日清晨传遍了整个天璇峰。
青鸢是最先知道的人。她照例辰时去经阁,推门的刹那,看见靠窗那张矮几旁坐着两道身影——月白与淡银,并肩而坐,各执一笔,正在抄经。
她愣在门口,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月琉璃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依旧清冷,却没有了往日的寒意。只是淡淡的、如同一片无风的月光,从青鸢脸上扫过,随即收回。
青鸢却觉得腿有点软。
她机械地走到自己的案边,机械地放下食盒,机械地铺纸研墨。
然后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
月琉璃的案上放着一只崭新的茶盏,盏中茶汤清亮,正冒着袅袅热气。那只茶盏的旁边,还放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那是问道峰膳堂最拿手的点心,每日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
青鸢咽了咽口水。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月琉璃师姐,从前是不吃桂花糕的。
或者说,月琉璃师姐从前是不吃任何东西的。
辟谷对她而言,是九十七年前就做到的事。
那这碟桂花糕……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月琉璃身侧那道月白身影。
中原如玉正垂眸抄经,神情专注,仿佛对身边的一切浑然不觉。
但青鸢眼尖地发现,她的唇角,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稍纵即逝。
却足以让青鸢确定——
这碟桂花糕,是给她的。
……
午时,青鸢去膳堂领饭。
经阁里只剩中原如玉与月琉璃二人。
窗外的秋阳正好,素心兰的幽香随风渗入。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拂动,发出叮当的轻响。
月琉璃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每日抄十七页,”她忽然开口,“是故意的?”
中原如玉笔尖微顿。
“十七页,刚好能在申时前抄完。”月琉璃说,“不多不少。”
“若想快些,一日可抄三十页。”
“若想慢些,一日抄十页也无妨。”
她侧首望向中原如玉。
“你选十七页,是为了等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中原如玉沉默片刻。
“是。”
月琉璃微微颔首。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必等”。
她只是将那碟桂花糕轻轻推到中原如玉手边。
“趁热吃。”
中原如玉望着那碟金黄的桂花糕,望着糕面上细碎的糖霜与桂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第一次带她去问道峰膳堂。
“如玉,”母亲蹲下身,替她擦去嘴角的糕屑,“这桂花糕,是娘小时候最爱吃的。”
“等你长大了,也要记得这个味道。”
“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有人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轻轻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甜糯绵软,桂香满溢。
与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垂眸,将那碟桂花糕吃得干干净净。
月琉璃一直看着她。
直到她吃完最后一块,月琉璃才收回目光,继续抄经。
窗外,秋阳正好。
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
申时,二人离开经阁。
山道上,暮色渐沉,林间的薄雾染上淡淡的金红。
月琉璃走在前面,中原如玉跟在后面。
行至那处山崖边时,月琉璃停步。
她望着崖下翻涌的云雾,沉默片刻。
“你那枚残片,”她忽然开口,“炼到几成了?”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这几日,月琉璃从未问过她残片的进度。
她只当她不关心。
此刻忽然问起,倒让她有些意外。
“五成。”她答道。
月琉璃微微颔首。
“比我想的快。”
她顿了顿。
“我那枚……”她转过身,望向中原如玉,“你带着它,它现在如何?”
中原如玉从袖中取出那枚月琉璃赠予的残片。
残片温凉如玉,纹路斑驳。此刻在她掌心静静躺着,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微光。
那光芒比从前亮了一丝。
很轻,很淡。
却确确实实地,亮了一丝。
月琉璃望着那缕微光,望着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纹路。
良久。
“它高兴。”她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山风吹散。
“九十七年,我第一次见它高兴。”
她抬眸,望着中原如玉。
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中,此刻没有冰霜,没有空茫,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如同月华拂过水面时的……
温柔。
“谢谢你。”她说。
中原如玉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道终于不再孤悬的月痕。
“不用谢。”她说,“它愿意跟我走,是我的福气。”
月琉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淡银法衣的衣角在暮风中轻轻拂动。
中原如玉跟上。
二人并肩,没入暮色。
……
是夜,玉澜院。
中原如玉独坐窗前,掌心托着那枚月琉璃赠予的残片。
它依旧温凉如玉。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亲近,已比初时浓了数倍。
她轻轻阖上眼,将神念沉入残片。
残片之内,是一片极广阔的、被月光浸透的虚空。
虚空中,立着一道身影。
不是月琉璃的父母。
不是祖母。
是——
月琉璃。
七岁。
她独自立于虚空中央,周身被月光笼罩。她望着中原如玉,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中,带着九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期待。
“你来了。”她说。
中原如玉望着她,望着那道小小的、被月光浸透的身影。
“我来接你。”她说。
七岁的月琉璃轻轻点头。
她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迈出,她的身影开始变化——
七岁、十七岁、二十七岁、三十七岁……
九十七岁。
那道立于月光中的身影,终于变成了中原如玉熟悉的模样。
淡银法衣,清冷面容,指尖把玩着一枚从不离身的月牙玉佩。
她望着中原如玉。
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中,此刻带着笑。
“走吧。”
中原如玉点头。
二人并肩,走向虚空的尽头。
那尽头处,有一道光。
光中,隐约可见两道身影——一男一女,年轻温柔,正朝着她们微笑。
月琉璃望着那两道身影,眼眶微红。
但她没有停步。
她继续向前走。
走到那道光面前时,她停下脚步。
“娘……爹……”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我走了。”
“带着你们一起走。”
那两道身影微笑着点头。
然后,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月光之中。
月琉璃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虚空。
良久。
她转过身,望向中原如玉。
“走吧。”她说。
中原如玉点头。
二人继续向前走。
虚空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后,是星辉瀑潺潺的水声,是三十六峰次第亮起的灯火,是那个她们每日一同走过的、寻常的黄昏。
月琉璃推开那扇门。
门外,中原如玉独坐窗前,掌心托着那枚残片。
她睁开眼。
窗外,星辉瀑潺潺流淌。
三十六峰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低头,望向掌心那枚残片。
残片上,那缕微光,已不再是微光。
是一道清晰的、温润的、如同月华拂过水面时的——
月痕。
……
遥远维度之外,归墟裂隙边缘。
混沌塔内,时空之池畔。
赵战睁开眼。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正在缓缓升温的同心玉坠,望着玉坠表面那一层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温润的月华清辉。
那清辉之中,隐约浮现出两道身影。
月白与淡银。
并肩而立。
他轻轻握住那枚玉坠,阖上眼。
“如玉。”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你身边有人了。”
“她叫琉璃。”
“月华古洞的传人。”
“往后,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也快了。”
“等我。”
掌心那枚玉坠,在他阖眼的刹那,轻轻闪了一下。
很轻,很淡。
如同回应。
……
(第470章 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