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圣地三百年来规模最盛的授殿大典,于九月初九辰时正式开启。
天色未明,三十六峰便已灯火通明。
无数道流光自各峰殿宇升起,如百川归海,向着天璇峰顶的璇枢台汇聚。那是圣地最古老的典礼之地,相传开派祖师璇玑真人便是在此台证道飞升。台上无殿无阁,只有一片方圆百丈、通体由天外星辰铁铺就的辽阔平台,边缘环绕着七十二根高逾三丈的星辰柱,此刻正吞吐着浓郁如雾的星璇灵气,将整座璇枢台映照得如同白昼。
台下,九十六名问道院新弟子已按抽签分列完毕。
中原如玉立于天璇殿队列最前,身后是二十三名将被天璇殿优先考察的同届弟子。她的位置极靠前,距高台中央那尊圣主法座不过十丈。
左肩三寸外,便是月琉璃。
这位传闻中深居简出的月华古洞传人,今日难得出现在公开场合。她依旧是那身淡银法衣,青丝以一枚月牙玉簪挽起,面容清冷如霜,目不斜视。
只有中原如玉注意到,她垂落于袖侧的手,正轻轻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月牙玉佩。
节奏比平日快了几分。
中原如玉收回视线,没有出声。
天际泛起鱼肚白。
九道悠长浑厚的钟鸣,自天璇峰顶的悬钟阁荡开,如水纹般漫过三十六峰、七十二脉,传入圣地每一位弟子耳中。
授殿大典,正式开始。
……
钟鸣落定。
高台之上,七道身影自虚空中缓缓浮现。
为首一人,灰白布袍,须发如雪,面容平静如万载寒潭。
天璇圣地之主——剑无尘。
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威压,没有煊赫的灵光异象,甚至气息也内敛到了近乎虚无。但当他落座于中央法座的刹那,整座璇枢台的星辰柱同时嗡鸣,吞吐的星璇灵气骤然凝实三分。
台下千余名弟子不由自主地屏息。
他身后,六道身影依次落座——
天枢殿主玄机子,清瘦长须,手执拂尘,眸光深邃如古井。
天璇殿主玉衡,素净道袍,鬓边乌木簪,面容清癯,正是那日召见中原如玉的长老。她今日气色比那日好了许多,眉宇间的倦意淡去大半。
天玑殿主青玄真人,中年文士模样,手持玉骨折扇,含笑而坐。
天权殿主赤霄剑尊,身形魁梧,背负巨剑,浓眉如戟。
开阳殿主明月仙子,容颜绝美如三十许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月华清辉。
摇光殿主风语者,老者模样,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银白的灵狐,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七殿殿主,七位炼虚大能。
这便是天璇圣地矗立中州万年不倒的根基。
中原如玉立于台下,望着那七道或沉凝、或清冷、或含笑的身影,心中无端想起祖父。
七十年前,他也曾是这高台上的常客。
天枢殿首徒,圣主亲传,同辈第一人。
如今,他的孙女站在台下,以“约定之女”的身份,等待被这座他离开的圣地重新接纳。
她轻轻按住袖中那枚冰冷的同心玉。
……
授殿大典的流程,云瑶早已给她讲过无数遍。
先由圣主致辞,再由七殿殿主依次登台,介绍本殿传承特色、收徒标准,随后是问道院首席执事云鹤真人宣读本届新弟子名单及一年考评等第。
考评分三等:甲等、乙等、丙等。
甲等弟子有优先择殿权,可在各殿殿主登台后自行选择意向,殿主亦有反选权。
若双方达成一致,当场授予殿徽。
若未达成,则进入第二轮分配。
中原如玉入院不足两月,错过了大半年考评周期。按照问道院规定,她本应在授殿大典后随下一届新弟子一同参评。
但云鹤真人宣读名单时,却单独加了一条:
“中原如玉,入院八月,因特殊渠道破格参评。经问道院考核、圣主亲批——”
他顿了顿,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考评等第,甲等。”
台下骤然掀起一阵压抑的喧哗。
入院两月,破格参评,圣主亲批,甲等。
这是天璇圣地开山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齐刷刷落在中原如玉身上。
她的脊背依旧笔直,神色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只有站在她身后三排的云瑶,看见师妹垂落袖中的那只手,正轻轻握着什么。
——是那枚从不离身的、冰冷的同心玉。
……
甲等弟子择殿,按抽签顺序进行。
中原如玉的签位是第九。
前八名弟子依次登台,或入天枢、或入天璇、或入天权,各有归属。其中有两名甲等弟子同时被三殿争抢,最后在天玑殿主青玄真人笑眯眯地抛出一枚七品丹药后,尘埃落定。
第九签。
云鹤真人念道:“问道院,中原如玉。”
全场寂静。
中原如玉缓步登台。
晨光落在她月白的法衣上,眉心那点玉印流转着温润清辉。她的步伐很稳,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约。
她在高台中央站定,向圣主及七殿殿主敛衽为礼。
剑无尘望着她,苍老的眼眸中无波无澜。
“中原氏女,”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欲入何殿?”
这是授殿大典的标准问辞。
按理,她该回答:愿听圣主及诸位殿主安排。
这是谦辞,也是规矩。
中原如玉静默一息。
然后,她抬眸。
“启禀圣主,”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极其罕见的、不容动摇的坚定,“弟子斗胆,有一问欲先请教。”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授殿大典上,新弟子从未有过先提问的先例。
天枢殿主玄机子微微蹙眉,天权殿主赤霄剑尊浓眉一挑,摇光殿主怀中那只银狐竖起耳朵。
唯有玉衡长老,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剑无尘望着她。
三息。
“准。”
中原如玉敛衽再拜。
“敢问圣主——”她抬眸,眸光清正,“那幅星图上,从归墟裂隙蜿蜒而出的金线,通往何方?”
全场死寂。
天璇峰顶的晨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玄机子手中的拂尘微顿,青玄真人折扇阖拢,明月仙子周身的月华清辉轻轻一颤。
玉衡长老阖上眼。
剑无尘望着中原如玉,那双平静如万载寒潭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问她如何看到那幅星图。
没有问她为何在此刻问出。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个与故人有着相似眉眼、却走上了完全不同道路的年轻女子。
良久。
“那里,”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是此界与无尽虚空的边界。”
“是上古崩战场的核心废墟。”
“亦是……”他顿了顿,“你祖父找寻了七十年的,飞升之路的起点。”
台下鸦雀无声。
中原如玉垂眸,指尖轻轻按住袖中那枚冰冷的同心玉。
她没有追问更多。
她只是再拜。
“弟子愿入——”
“天璇殿。”
……
天璇殿。
玉衡长老亲自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月白、镌刻着古老星璇纹路的殿徽。
她行至中原如玉面前,亲手将殿徽别在她左襟。
“净世玉魄传人,”她的声音平和,只传入中原如玉一人耳中,“三百年来,天璇殿等到了第二位。”
中原如玉抬眸。
“第一位是——”
“你祖母。”玉衡长老说。
她没有再多言。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中原如玉的肩。
那动作很轻,如同一位长辈对晚辈最寻常的期许。
中原如玉垂眸,望着左襟那枚犹带玉衡长老体温的殿徽。
她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两枚残片一左一右,隔着衣料与血脉,静静呼应。
一枚来自月华古洞的传人。
一枚来自素未谋面的祖母。
……
授殿大典仍在继续。
中原如玉归位,身后那二十三名天璇殿候补弟子的目光已截然不同——不再是审视与好奇,而是隐隐的敬畏与……臣服。
她恍若未觉。
她只是静静立于队列最前,左肩三寸外,月琉璃依旧清冷如霜。
但中原如玉注意到,她指尖那枚月牙玉佩的摩挲频率,已恢复如常。
很慢,很稳。
……
大典尾声,剑无尘再次开口:
“问道院一年,众弟子各有所成。今日授殿已毕,往后道途漫漫,各凭己心。”
他顿了顿。
“另有一事,今日当众宣告。”
全场肃然。
“西域玄霜谷主中原明月,日前向圣地递交拜帖,求入藏经阁第七层,查阅古籍。”
“经圣主殿合议——”
他抬眸,眸光平静。
“准。”
台下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藏经阁第七层,乃圣地核心禁地,封存着开派祖师璇玑真人遗留的部分手稿、历代圣主的修行心得,以及……关于此界之外、飞升之秘的零碎记载。
非圣主亲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中原明月所求,竟是此物。
中原如玉立于台下,望着高台上那道苍老的身影,望着远处观礼席边缘那道素白如冰的身影。
父亲。
祖父。
还有那幅被添上月牙印记的古老星图。
所有的丝线,正在以她为中心,缓缓收束。
……
大典结束,各殿弟子依次退场。
中原如玉正要随天璇殿队列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疏离的声音:
“你方才问圣主那个问题——”
月琉璃立于她身后三步,眸光平静。
“是为你自己,还是为他?”
中原如玉转身,与她对视。
“都是。”
月琉璃静默片刻。
“那幅星图,”她说,“藏经阁第七层有一份更全的拓本。”
“我七岁那年,随父母入阁,见过一次。”
她顿了顿。
“那条金线的尽头,标注着一个古篆。”
中原如玉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字?”
月琉璃望着她。
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中,倒映着天璇峰亘古流转的星璇灵云。
“‘瑶’。”
……
远处,天璇峰迎宾阁。
中原明月独立窗前,望着问道峰方向那间被月华与玉魄清辉笼罩的玉澜院。
他掌中摊着一枚通体冰蓝的传讯玉简。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来自西域玄霜谷观星台——
【波动再现。方位同前。强度+37%。】
他阖上玉简,收入袖中。
素白的身影在暮色中静立良久。
然后,他转身。
……
玉澜院。
中原如玉独坐窗前,膝上摊着那卷从藏书阁借来的《归墟纪闻》。
她没有翻书。
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望着星辉瀑潺潺流淌的银蓝水光,望着那枚被她从白玉匣中取出、轻轻托在掌心的——
混沌残片。
瑶。
是清瑶。
那个与他一同飞升、一同坠入归墟裂隙的……太阴残灵。
月琉璃说,那条金线的尽头标注着这个字。
圣主没有否认。
父亲也没有。
她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温凉如玉的残片,望着它表面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纹路。
她想起秘境镇辰殿深处,那道清冷疏离的身影对她说——
“你比他更需要它。”
她阖上掌心。
窗外,星璇灵云亘古流转。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枚冰冷的同心玉,阖上眼。
夜色降临。
三十六峰的灯火次第亮起。
玉澜院那扇竹扉,彻夜未阖。
……
遥远维度之外,归墟裂隙边缘。
混沌塔内,时空之池畔。
赵战猛然睁开眼。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正在急速升温、爆发出前所未有璀璨月华的同心玉坠。
那不是呼应。
那是……
呼唤。
他握紧那枚玉坠,抬眸望向塔外那片永恒混乱、永恒死寂的虚空裂隙。
隔着无尽维度的阻隔,隔着破碎法则与空间乱流的撕扯,他仿佛看见了——
问道峰那间被月华笼罩的静室。
那道独坐窗前、掌托残片、正以自己的方式向着他走来的月白身影。
还有她心口那两枚与他手中残片同源、却截然不同的——
混沌道器碎片。
他阖上眼。
“如玉。”
他的声音很轻,湮灭在时空之池的银芒中。
“我看见了。”
“再等我一下。”
……
(第465章 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