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影二号自天机星返航的清晨,晨光漫过万兽林梢,古药园血池水汽袅袅升腾。
百灵守在清心草灵田浇水,温泉水滋养着成倍扩种的青苗,地脉生机顺着叶脉渗入泥土。她赤脚踩在软土中,草屑嵌于趾缝,口袋揣着清心草嫩芽,预备给荣荣煮粥。
一阵焦糊气息飘来,并非丹炉炸炉的药苦,也非提炼孢子粉的草木灰味,分明是糊粥的味道。
这间青石小屋是韩立于古药园大战后亲手搭建,门板题字:韩立与荣荣的小屋,擅闯者罚种三年清心草,银纹在晨光里静静发亮。
百灵快步奔至屋前,正撞上荣荣推门而出。荣荣身着虚空花纤维织就的银白睡裙,裙摆沾着清心草碎叶,左臂绷带松垮,绷带下守墓人空间法印微光浮动。她手中铁锅黑烟滚滚,锅底焦炭糊成一团,食材早已分辨不清。
“别靠近,浓烟伤身。”荣荣将铁锅掷于石板,沉闷一响,黑烟升腾,熏得门外定星草幼苗叶片蜷缩。
百灵掩鼻细看,焦黑残渣里仅能寻到几粒碳化米粒,忍不住打趣:“荣荣姐,你这是熬粥还是炼丹?”
“自然是熬粥。”荣荣理直气壮,“我在净域常年为虚空花王渡送建木生机,操控火候早已熟练,只是古药园灶台形制不同,方才失了分寸。”
望着荣荣一张花脸,百灵再也绷不住,噗嗤笑出声。荣荣恼羞,沾着锅灰的指尖一点,在百灵鼻尖印下一块黑印。
“你笑什么?当年你炼复元丹差点炸毁丹房,木前辈亲眼所见!”
“炼丹和熬粥岂能混为一谈。”百灵辩驳,笑意却止不住。
小听蹿出小屋,一身白毛沾满焦米粒,蹲在石凳上不停搓着鼻子,吱吱抗议,在绝域监听播种者三年未曾遭烟气侵扰,归家首日竟被一锅糊粥熏得难受。
荣荣戳了戳它沾满锅灰的肚皮,质问它方才主动试吃,尝过便吐的行径。小听挥爪在石凳画下骷髅图案,示意这锅糊粥,寂灭分身都不会入口。
荣荣拎起木勺作势追打,小听纵身跃至屋顶,蹲坐苔藓之上晃着尾巴挑衅。
荣荣仰头望着屋顶的小毛球,黑烟渐渐散尽,百灵在田埂笑得弯腰,她自己也跟着开怀大笑,翠绿色眼眸弯成月牙。看着沾满锅灰的双手、熏脏的绷带与地上报废的铁锅,她放下木勺,朝屋顶喊话,打算重新熬煮一锅。
小听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带着怀疑的吱鸣,决定全程监听火候。
万兽林深处,雷劈半枯的老榕树被改造成储物窖,狮心真人正俯身翻找物件。寂灭光球留下的旧疤在拳意突破后彻底消退,右臂流转淡金拳意,力道沉稳。他一边翻拣杂物一边自语,废弃丹炉碎片无用,引擎火花塞留存待修,空了的定星草种子袋随手搁置。雷默在一旁规整杂物,战虎卧于林间懒洋洋打着哈欠。
片刻,狮心真人触到一只冰凉圆滚的紫砂酒坛,蜂蜡封口,压着百兽谷谷主专属兽头印。他刮去积尘,兽血刻字浮现:百兽佳酿第五百七十二坛,百兽历三千七百五十六年春,谷主狮心。
往事翻涌,彼时他登顶兽皇拳第三层,征战影舰,开坛宴饮全谷弟子,左臂完好无损。后来百兽谷遭影殿侵蚀,叛徒背刺,宗门覆灭,大批佳酿深埋废墟,他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
没想到雷猛当年在废墟寻得此坛,完好封存至今,坛内酒液晃动,数百年陈酿安稳留存。
狮心真人抱着酒坛高声呼喊木易,木易正整理复元丹,闻声拐杖一拨滚落丹药,缓步走来。待到他抵达榕树之下,狮心真人已剔去蜂蜡,封坛兽印化作金芒消散,兽王拳意随风散去。
坛盖掀开,醇厚霸道的酒香四溢,裹挟灵草辛香与岁月沉淀,漫过整片林地。灵田清心草随风摇曳,血池涟漪放缓,就连屋顶对峙的小听,也竖起耳朵分辨出这并非危险气息。
“百兽佳酿。”木易低头嗅闻,瘸腿早已被混沌法则矫正,他问道,“你当年封存五百余坛,覆灭之时损毁多少?”
“尽数被毁。”狮心笑意裹挟苦涩,“当年我怕弟子偷饮,偷偷藏在静室地砖之下,谷破仓促撤离,无暇取回,多亏雷猛有心寻回。”
木易倚放断剑拐杖,盘膝落座。二人取出两只带缺口的粗瓷碗,倾入琥珀色酒液,液面浮起一层灵雾,内里百兽虚影游走,是灵草与兽王拳意相融凝成的异象。
两碗相碰,脆响转瞬被晚风吞没。
“敬百兽谷。”狮心嗓音沙哑,心神安稳。
“敬百兽谷。”木易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暖意游走经脉,消解半生疲惫苦楚。
二人默然对饮,晨光穿过枝叶,落在酒坛、破碗、狮心断臂伤疤、木易康复的右腿之上。雷猛退至空地边缘,背靠战虎闭目休憩,不愿惊扰二人独处。老药头携孢子粉末本欲商议隔离带布设,嗅到酒香,远远驻足,悄然折返,留二人自在饮酒叙旧。
逐影二号龙骨顶端,灰鼠伏案钻研整合星图。星图载体为拆卸下来的舰桥显示屏,经由老默以虚空蚕丝、空间符文接驳虚天星网推演阵列,红、蓝、绿、灰四色符文标记不同星域,囊括影殿据点、古文明遗迹、安全跃迁通道与未知乱流区。
灰鼠一边啃干粮,一边增补坐标,烧焦的额发、烫伤的绷带、清心草汁画下的青岚标识,是他数年伏案的印记。这张星图,集齐星辰阁传承、虚天星网、老药头半生采药路书,已是乱星海最全星图。
他指尖骤然定格在碎星带与无光海交界的灰色死寂星域。
星辰阁标注:万兽原故土;
虚天文明标注:禁忌星域,三方初遇之地;
老药头手绘标注:巨兽骸骨在此,药铲敲击有声,不敢深入。
灰鼠叠加三份星图反复比对,推演放大虚天古篆:兽皇、虚天大长老、星辰阁主事于此邂逅播种者之影,三方缔结盟约,共抗寂灭。加密碑文记载,星域毁于三方大战,空间紊乱,禁止跃迁。老药头补记,兽皇神庙守护兽灵尚存,身形金毛巨爪,眼眸如铜铃,采药人远远窥见,不敢靠近。
灰鼠大喜,朝下呼喊老默,告知三方星图指向同一处,此地极有可能是人类直面播种者的源头。老默早已察觉这片重叠星域,却刻意等候灰鼠自行发现,只竖起大拇指,继续校准跃迁引擎符文。
灰鼠探出身子朝石碑方向呼喊韩立与狮心,话音却被狮心真人爽朗的笑声盖过。
狮心打趣木易,腿康复反倒酒量退步,当年偷酒连饮数碗面不改色。木易从容回怼,瘸腿与酒量存有因果牵绊。一席调侃逗得狮心放声大笑,惊飞树冠灵雀。
韩立静坐石碑石板,以混沌真童监察绝域封印。七星锁脉阵运转稳固,播种者心跳持续衰弱,虚天星网实时传回各处阵眼能量数据。灰鼠的呼喊他尽数听见,万兽原遗迹属于下一阶段探索目标,坐标研判之事,交由灰鼠、老默足矣。
他取出天机老人遗留的星光信物,星辉流转,星辰符文缓缓转动。老人临终之言萦绕耳畔:星辰之道,不该断绝。信物底端,一行被岁月磨淡的虚天古篆,在混沌感知下清晰浮现:星辰不灭,道统永存。凡星辰阁弟子,可持信物踏入星辰阁故土,承接星辰洗礼。
星辰本源星辰虽已崩塌,但传承法则寄宿信物之内,未曾消亡。韩立收好信物,迈步走向灵田。
荣荣这一回格外稳妥,请百灵坐守灶台盯紧火候,亲自采摘清心草嫩芽,求取定星草灵露入粥。米粒熬至软烂,翠色嫩叶浮于粥面,灵雾淡淡萦绕,草木清甜扑面而来。
她端起一碗粥递到韩立身前,指尖锅灰未曾擦去,语气带着一丝忐忑。韩立尝下一口,咸淡适口,抬头告知她味道很好。
荣荣眉眼弯起,抱下屋顶的小听,故意出言吓唬,往后不许再贬低她的厨艺,否则断了鱼骨头零食。小听挥爪画下粥形、耳朵与大拇指,示意本次粥品合格,表示认可。
荣荣依偎在韩立肩头闭目休憩。晨光遍洒古药园,石碑“青岚不死”熠熠生辉,灵田露珠澄澈,万兽林中老友把酒忆往昔,逐影二号之上,一张横跨星海的星图,正铺展着未来征程。
岁月安稳,现世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