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影二号驶入碎星带边缘时，舷窗外的虚空从青岚域外围那片被虚天星网银白色光幕笼罩的熟悉星空，渐渐过渡到了灰黑色岩壳残骸稀疏漂浮的荒芜地带。
碎星带的空间乱流在舰体四周轻轻颠簸着侦察舰的龙骨，灰鼠在通讯模块里说过绕开乱流密集区需要多半日航程，韩立没有催促跃迁引擎加速。
他将混沌真童从推演阵列中收回，盘膝坐在舰桥角落的练功台上，背靠着用虚空蚕丝缆绳编成的吊床支架，将荣荣从临时床铺上轻轻抱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临时床铺是灰鼠在出发前用逐影二号残骸里拆下来的合金龙骨碎片和虚空花花瓣纤维褥子拼成的，宽度只够一人平躺，边缘焊着一圈空间稳定符文，能在跃迁颠簸时保持床面平稳。
何姑在褥子夹层里塞了定星草枯叶，她说定星草枯叶能缓慢释放空间法则能量，对沉睡中的丹田有温养作用。
百灵在床铺四角各放了一小袋清心草干花，干花的香气很淡，但能持续很久。
此刻荣荣裹着百灵用清心草枯叶编的薄被，头靠在韩立肩窝里，呼吸平稳而绵长，每一次呼吸之间隔着很长的间隙，但每一次呼吸都很稳。
嘴角那丝淡的笑容还在。
从青岚域出发已大半天了。
韩立将木易的清心镇魂丹改良版从袖中取出，用手指轻轻拨开荣荣的嘴唇，将丹药放在她舌下。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药力沿经脉缓缓渗入丹田深处，在她那团暗淡的翠绿色光轮表面形成一层银白色保护膜。
这是今天的第一粒，木易交代过每天一粒不能断。
他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何姑的地黄精小陶罐，将包裹着清心草腐叶的地黄精根须取出，用指尖引着混沌本源将根须中的生机一丝丝渡入荣荣丹田。
做完这一切，他将荣荣左臂绷带边缘轻轻掀起一角，确认守墓人留下的空间法印依旧稳固。
那道双层封印在混沌法则的加持下将寂灭核心牢牢锁在空间褶皱深处，法印边缘透出的微光以与建木护域大阵脉搏完全同步的节奏轻轻明灭。
小听从舷窗前的吊床里跳下来，蹲在荣荣枕边，竖起两只小耳朵朝她丹田方向听了听。
用小爪子在床铺边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然后吱了一声。
姐姐丹田里那粒种子还在。
裂纹没有扩大，地黄精的生机正在裂纹边缘缓慢渗透。
韩立点了点头，将荣荣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然后从袖中取出灰鼠的星图玉简。
玉简投射出的三维立体星图在舰桥内部缓缓展开，天机星的位置被灰鼠用银白色空间法则光标精准标注，光标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航线数据。
碎星带绕行段，预计航程数日。
无光海边缘穿行段，利用老药头标注的药路暗光苔生长带规避空间裂缝。
迷踪星云外缘切入段，天机老人前辈消散后，迷踪星云不再迷踪，但星辰法则残留浓度极高，跃迁引擎需降功率以免引发法则共振。
这段航程需手动驾驶，无法跃迁。
韩立的手指在迷踪星云那一段上停了片刻。
上一次去天机星，有天机老人的星光信物在迷踪星云中开辟通道，星辰阁阁主残存的本我意志在晶棺中接应。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天机老人化作了星辉融入了那片不再迷踪的星云，星辰阁阁主在韩立的混沌法则激活封印后亲手将自己的神魂核心崩碎，化作满天星光消散在宇宙深处。
天机星现在只剩一片废墟，星辰核心崩塌后坍缩成的银白色晶体悬浮在星云深处，封存着星辰阁阁主万年前留下的完整星辰法则传承。
没有意识，没有善恶，没有引路人。
只有一尊半步道祖留下的毕生心血，安静地等待着一个能参透它的后来者。
韩立将星图收回玉简，靠在舱壁上闭上眼。
他没有修炼，从青岚域出发后他就没有修炼过一次。
混沌小世界六十余里疆域在体内以最低功耗缓缓运转，壁垒表面那些淡金色的灵魂法则纹路保持着微弱的呼吸节奏，他的混沌本源消耗被压到了最低，几乎只够维持那道连接荣荣丹田的灰白色光索。
不是不能修炼，是不想。
荣荣睡着后他每天都在石碑前守着她，将混沌本源一丝丝渡入她丹田，替她维持那道光索的连接。
现在她就在他肩头，呼吸平稳而绵长，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光索另一端他混沌小世界核心火苗的微微跳动。
他不想让修炼占用他感知她呼吸的时间。
小听从床铺边缘窜上韩立肩头，蹲在他耳朵边，竖起两只小耳朵朝舷窗外听了听。
碎星带边缘的空间乱流在舰体四周轻轻呼啸，其中夹杂着遥远的法则波动。
那些波动不是寂灭法则，不是空间法则，而是星辰法则的残留。
天机星方向的星辰法则波动正以缓慢稳定的节奏轻轻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有一圈银白色涟漪从宇宙深处扩散开来，穿过碎星带的岩壳残骸，穿过无光海的暗光苔生长带，穿过逐影二号的空间法则屏障，轻轻拂过小听的耳廓。
小听将这些星辰法则波动的频率与灰鼠星图上的航线数据做了交叉比对，用小爪子在韩立耳朵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辰符号，吱了一声。
天机星的星辰法则波动很稳定，没有异常。
按照当前航速，预计数日后抵达迷踪星云外缘。
本鼠已将航线沿途所有空间裂缝的实时变动数据全部同步给了灰鼠的推演阵列，跃迁引擎降功率的时间节点也已校准完毕。
韩立睁开眼，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小听毛茸茸的后颈，然后重新靠在舱壁上，将荣荣身上的薄被又往上拉了拉。
舷窗外，碎星带的灰黑色岩壳残骸在逐影二号跃迁引擎的银白色光芒映照下缓缓向后退去。
更远处，无光海边缘那片吞噬一切光芒的绝对黑暗中，隐约可见银白色星辉在轻轻闪烁。
那是天机星的方向，星辰阁故土，一个半步道祖为自己准备的葬礼现场，如今封存着他留给宇宙最后的遗产。
他低头看着荣荣安静的侧脸，手指在她额前轻轻拂过，将一缕被跃迁颠簸震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没有醒，但呼吸依旧平稳。
韩立重新闭上眼，混沌小世界在体内以最低功耗缓缓运转，那道连接她丹田的灰白色光索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航程继续。
逐影二号在碎星带边缘的虚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轨迹，身后那片被虚天星网覆盖的翠绿色星辰越来越小，前方那片不再迷踪的星云越来越近。
小听蹲在舷窗前的吊床里，竖起两只小耳朵，全程监听舷窗外的星辰法则波动与舷窗内荣荣丹田里那粒种子的心跳。
它的因果感知符文已全部激活，左手边是宇宙最深处的星辰回响，右手边是身边这个沉睡女孩微弱的生机脉搏，两边的声音它都要听，一个都不会漏。
吊床在空间法则的微光中轻轻摇晃，舷窗玻璃上倒映着一道灰白色长袍的剪影。
他靠在舱壁上，怀里抱着一个翠绿色的身影，肩头蹲着一只灰白色的小鼠。
窗外是无尽的星海，窗内是三个人安静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