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山冲进帐篷的时候,张宗兴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往外跑,而是按住林秀山的肩膀。“多少人?什么船?”林秀山喘着气。“听声音,至少三十艘。登陆艇,不是木船。”
张宗兴松开他,走到桌前,把地图摊开。赵铁锤从门口探进头,左手上的纱布又渗了血,他不管,攥着刀柄。“兴爷,鬼子提前了。不是三天后,是现在。”张宗兴手指点在地图上。“正面。只有正面。他们不打下游了,也不打上游,集中兵力突破铜锣湾。”
赵铁锤蹲下来。“咱们正面多少人?”张宗兴抬起头。“独立团两个营,加上我们,不到一千五。”赵铁锤把刀抽出来。“一千五对两万。打不过。”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打不过也要打。打到援兵来。”他走出帐篷。
码头上,独立团的兵正在往阵地上跑。有的在系子弹带,有的在找钢盔,有的蹲在沙袋后面发呆。刘志远站在战壕沿上,手里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看见张宗兴过来,放下望远镜。
“张先生,鬼子疯了。这个规模,不是一个师团,是两个联队轮番上。”
张宗兴趴到战壕沿上,接过望远镜。江面上的登陆艇铺了一层,数不清。他放下望远镜。“你的人稳住没有?”
刘志远咬了咬牙。“稳不住也要稳。第一次上战场,见了血就好了。”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赵铁锤。“把你的人拉上来。每个连队配一个老兵,专门盯着新兵。谁往后跑,就地枪决。”赵铁锤点了头,转身跑了。
溥昕从战壕另一头走过来,左胳膊上还缠着纱布,可她把刀别在腰后了。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背上那道口子结了痂,他把棉袄脱了,光着膀子,露出满身伤疤。
“张先生,短刀班还有九个人。都在。”
张宗兴看着她。“你胳膊还没好。”溥昕把左臂抬起来,弯了弯,疼得直抽气,可她没有放下来。“好了。”
张宗兴没再问。
第一波登陆艇冲上沙滩。张宗兴没有下令开枪。
独立团的兵趴在战壕里,手在抖,枪托顶不住肩膀。一个兵把眼睛闭上了,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扇过去。“睁开!闭着眼睛怎么打?”
第二艘靠岸。第三艘靠岸。张宗兴数着,等第五艘靠岸,等沙滩上的日军超过四百人,才喊了一声“打”。赵铁锤的机枪先响了,子弹扫过沙滩,日军成片倒下。独立团的兵跟着开火,步枪、机枪、手榴弹一起往沙滩上招呼。可人太多了。打掉一排,又上来一排。
溥昕从战壕里跃出去,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短刀班的九个人跟着他们,冲进沙滩上的人群里。李婉宁也冲出去了,剑在手里,左腰上的伤口又崩了,血顺着棉袄往下滴。
日军被堵在沙滩上,后面的船还在靠岸,前面的部队冲不上去。张宗兴看准时机,吹响了哨子。他拔出刀,从战壕里跃出去。
赵铁锤跟在他后面。刘志远也拔出刀,跟着冲出去。独立团的兵看见团长冲在最前面,也跟着冲。一千多人,迎着几千日军杀过去。
刀光剑影。李婉宁的剑快,一剑一个。溥昕的刀钝了,用刺刀捅。赵铁锤用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地砍。张宗兴在人群里杀开了一条血路。
他的刀砍卷了刃,捡起一把日军的刺刀,接着捅。一个日军军官举着军刀朝他劈过来,他侧身让过,刺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拔出来,血喷在他脸上,没擦,转身又捅了一个。
刘志远在他左边,一刀砍翻了一个日军。他的刀法不快,可每一刀都砍得很深。一个独立团的兵被刺中了胸口,抱着面前的日军一起倒下去。刘志远把他拉开,那兵已经不动了。
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后面的船开始调头,沙滩上的人开始往江里跑。张宗兴站在沙滩上,浑身是血,大口喘气。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沙子里蹭了蹭。
溥昕靠在一块礁石上,把刺刀插回鞘里。李婉宁站在她旁边,剑上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滴。刘志远走过来,站在张宗兴面前,脸上全是血。
“张先生,你的兵能打。”
张宗兴看着他。“你的兵也能打了。”
刘志远笑了。“见了血,就不怕了。可伤亡不小。”
张宗兴转过身,走进战壕。清点人数,独立团伤了上百个,死了几十个。他的兵又少了十几个。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裂了,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兴爷,这样打下去,人拼光了。”
张宗兴蹲下来,把他的纱布重新缠紧。“拼光了也要拼。拼到援兵来。”
赵铁锤咬着牙,没吭声。
婉容在山洞里包扎伤员。小野寺樱蹲在她旁边,用碘酒擦伤口。一个独立团的兵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耳朵,血把半边脸染红了,他一声不吭。婉容把纱布按在他头上,他疼得直抽气,可没叫。
“忍一下。马上就好。”婉容把纱布缠紧。
那兵点了点头。
林秀山扛着竹竿,在码头上巡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天快黑了,竹竿上的黑漆在暮色里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马达声。很多船,在江面上移动。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地面震动,很轻,可他在兵工厂干过三年,他认得柴油机的震动。是登陆艇。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战壕跑。
“张先生!鬼子又来了!”